第1901章 千年一吻(2/2)
武则天听懂了。她含泪点头,笑容苦涩而释然:“无论如何……结果是他们活着,走得比我给的路……更好。这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残余的力气,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目光重新聚焦在东方墨脸上,那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祈求的卑微:
“最后一句……不是谢谢。是……‘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需要碾碎她最后的高傲与固执才能吐出。
“对不起,东方墨。对不起那个江畔赠玉、眼含期许的青年。对不起你‘常守本心’的嘱托。对不起……我这一生,为了权力,背弃了太多,伤害了太多,包括……自己的骨肉,自己的初心。我……终究让你失望了。也让我自己……走到了今天这般孤寂悔恨的田地。”
她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掩饰,任由其流淌:“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有些事,无法原谅。我只想……亲口对你说出来。这样,我走得……或许能稍微安宁一点。”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那双泪眼,依旧执着地望着东方墨,等待着一个回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示意。
东方墨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穿透了眼前垂暮老妇的形貌,看到了那个江畔的少女,看到了她这一路走来的每一个关键抉择,看到了权力对人性的异化,也看到了此刻她灵魂深处那点真实的忏悔与渴望解脱的微光。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时光的重量。
“武媚。”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出了她最初的名字,“守护之约,起于江畔,今日……便终于此殿吧。”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有些伤痕与背离,无法用简单的词汇抹平。但他给出了一个更超然的终结:
“你已见到了你的‘真章’。并非无上权柄,并非青史留名,而是此刻,你终于直面本心,承认迷失,并为此感到悔恨。这便是你这一生,于‘道’而言,所能得的最终答案。尘归尘,土归土。前缘旧债,至此两清。”
“两清……”武则天喃喃重复,眼中泪水奔涌得更急,但那泪水里,悲伤之外,竟渐渐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澈光芒。是啊,两清。与这青年的约定,与那段清澈过往的纠葛,与内心无尽的负累……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支撑起上半身,然后及其缓慢地移动双腿至床榻边缘垂于地面,仿佛使出全身力气站起。枯瘦颤抖的手,松开了紧握的墨玉,任由它滑落锦被之上,转而轻轻抓住了东方墨垂在身侧的双臂。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然后,她抬起头,仰视着那张依旧年轻、清澈如昔的脸庞,眼中最后的复杂光芒——感激、忏悔、追忆、告别、以及一丝被漫长岁月掩埋至深、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属于少女武媚对那个赠玉青年最纯粹朦胧的憧憬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化为一个简单却耗尽她生命最后热情的动作。
她微微阖上眼,将干裂苍白的唇,极轻、极快、却又无比郑重地,印在了东方墨的唇上。
一触即分。
没有情欲,没有缠绵。只有冰凉的触感,与一缕即将消散的生命气息。
这是一个超越了君臣、男女、恩怨的吻。是一个迷失者向最初的指引者致上的最后谢意与忏悔;是一个生命在尽头,对那段清澈缘分的终极祭奠与告别;也是一个帝王,在褪去所有光环后,以“武媚”之名,对自己一生所做的、最纯粹也最复杂的情感总结。
东方墨没有避开。他静静地承受了这个吻,如同承受一段历史的尘埃落定,承受一份跨越六十七载光阴的因果了结。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在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人”而非“仙”的慨叹。
唇分。
武则天如释重负地靠回引枕,仿佛完成了此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脸上泪痕未干,却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与安宁,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寻得最终答案后的解脱。
“谢谢……你肯接受。”她气若游丝,坐回床榻,却依旧望着他,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意,“可以……安心了”
她的目光像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落在锦被上的“灵犀”墨玉,又深深看了东方墨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身影,连同江畔的月光,一起带入永恒的沉睡。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静。
东方墨伸出手,指尖在“灵犀”墨玉上轻轻一点。墨玉微微一亮,内里流转的云纹似乎更加灵动。他未取走玉,只是以自身一丝纯正温和的先天元气注入其中,并非为延命,而是护持她最后这段安宁静谧的时光,免减轻病痛惊扰,得以平和回归天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气息渐无的老人,转身,青衫微拂,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暖阁的重重帷幔之后,未曾回头。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长信宫灯静静燃烧,映照着榻上安然闭目的武则天,和她手边那枚温润依旧的墨玉,仿佛在默默见证,一段起于江畔、终于宫阙的千年之约,在这一吻之中,彻底圆寂,归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