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婉儿受托(2/2)
“大家……”婉儿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新煎的汤药,还有御膳房进的雪梨,陛下用一些可好?”她刻意用了旧称“大家”,在此刻情境下,显得更为贴心。
武则天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婉儿身上,那目光浑浊依旧,却异常清明透彻,仿佛能看穿婉儿强装的镇定下那颗惊疑未定的心。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方才……”武则天的声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你都看见了?”
婉儿心头一震,知道无法隐瞒,也无法回避。她抬起眼,迎上女皇的目光,坦然点头,低声道:“是。臣……无意窥见。请……大家恕罪。”她不知该如何称呼那青衫人,也不知该如何评价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武则天却并未动怒,反而那丝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似追忆,似感慨,似释然。
“无妨。看见……也好。”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目光转向落在锦被上的那枚“灵犀”墨玉,伸出手,极其珍重地将其重新握回掌心,贴在胸前。
“婉儿。”她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虽然微弱,却带着武则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朕……我有最后一件事,要托付于你。此事,只可你知,绝不可外传。连皇帝(指李显)……也不必告知。”
婉儿神色一凛,立刻肃容垂首:“臣,谨遵大家谕令。万死不辞。”
“不是什么生死大事。”武则天缓缓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我要你……为我寻天下最高明、最可靠的匠人,不拘石匠、玉匠、或善塑像者。秘密地,雕刻一尊石像。”
“石像?”婉儿微微一怔。
“嗯。石像。”武则天眼神迷离,仿佛在回忆着方才那一幕的每一个细节,“不必求形似,甚至不必是具体的人像。只需……捕捉那种神韵。男子微微俯身,女子仰首……轻轻相触的……那一瞬的神韵。抽象些更好,意到即可。石像基座……刻上‘灵犀’云纹。”
她顿了顿,补充道:“石材要最好,能历千年风雨而不朽。雕刻完成后,不要供奉在任何宫观庙宇,不要立于我的陵前。秘密运出神都,运往……巴南诸州。”
“巴南?”婉儿又是一愣。那是剑南道偏远之地,与神都、与女皇生平似乎并无直接关联。
“对,巴南。”武则天肯定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怅惘,似是了悟,又似是一种最终的寄托与回归,“在那里,选一处山清水秀、人迹罕至却又……灵气蕴藉的所在,将石像安放。不必立碑,不必说明,任其与山水同在,与岁月同寂。”
她看向婉儿,目光灼灼:“你可能办到?”
婉儿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巴南!她猛然想起,之前似乎听陛下(武则天)偶尔提及,当年赠她墨玉、名唤东方墨的隐世奇人,其家族似乎便隐居于巴蜀一带!难道……方才那青衫人,便是……?而巴南,是他的故乡?!
再联想女皇对石像要求的抽象与“灵犀”纹,以及那超越世俗的“一吻”神韵……婉儿瞬间明白了这尊石像的意义。这不是普通的纪念物,这是女皇对她生命中最特殊、最纯净也最复杂的一段缘分的终极物化!是她对那个赠玉青年、对那个未能守住的“本心”之约、对那份超越时空的守护与最后致谢的……永恒凝固与安放!
“臣……明白了。”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震撼与明悟,郑重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寻访能工巧匠,秘密行事,确保石像如期而成,安然运抵巴南,觅地安放。此事,除臣与匠人外,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详情。”
“好……好。”武则天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疲惫地合上眼,握着墨玉的手却依旧紧贴胸口,“你……办事,我放心。去吧……我累了,要歇歇……”
“是。臣告退。”婉儿再次行礼,端起未动的汤药与雪梨,悄然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仙居殿,站在清冷的晨光下,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后背衣衫已然湿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沉寂的殿宇,脑海中再次浮现那惊心动魄又宁静超然的一幕。女皇最后的心愿,竟是这样一尊寄托着无尽深意的石像。巴南山水之间,一尊无名石像,将永远沉默地守护着那个“千年一吻”的秘密,与那段起于江畔、终于宫阙的传奇。
而她,上官婉儿,将是这个秘密唯一的人间执行者与守护者。这既是女皇对她最后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连接着两个时代隐秘脉络的使命。
血色政变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权力的棋局仍在继续。而在无人知晓的层面,一段超越凡俗的情感与约定,正以一种最沉默永恒的方式,悄然落定,归于巴山蜀水的苍茫与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