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婉儿受托（1/2）

就在东方墨的身影融入暖阁帷幔阴影、悄然消失的几乎同一时刻，仙居殿外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放轻脚步，朝着暖阁方向走来。

上官婉儿。

她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盘，上面放着新煎好的汤药与一碟清淡的蜜渍雪梨，是奉新帝李显（虽未正式登基，但已行皇帝事）之命，前来探视退位移居上阳宫的则天大圣皇帝，并呈送一些御膳房精心准备的饮食。婉儿深知此刻宫中耳目繁杂，各方势力目光都盯着上阳宫，她此行亦带着几分观察与谨慎。

行至暖阁外那道厚重的锦绒门帘前，她正欲低声通传，脚步却倏然顿住。

并非听到了什么异常声响，恰恰相反，暖阁内此刻异乎寻常的寂静，与之前每次来时那种混合着病痛喘息与沉重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仿佛连空气都停止流动、时间为之凝滞的绝对静谧。

更让婉儿心神一震的是，就在她停步的刹那，一股极其清冽、难以言喻的气息，如同冬日破晓时最纯净的那一缕寒风，毫无征兆地从门帘缝隙间逸散出来，轻轻拂过她的面颊。那气息中不含半分药味或熏香，反而带着一种遥远山巅积雪的冷冽，与某种浩瀚星空般的深邃宁静，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心头警铃大作。

有“外人”在这里！而且绝非寻常之人！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紧贴在门廊一侧的朱红柱后，借着一盏宫灯投射的阴影隐匿身形，同时将呼吸与心跳压制到最低。然后，她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目光投向那道并未完全合拢的门帘缝隙。

透过缝隙，暖阁内长信宫灯昏黄的光晕依稀可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凤榻边静静立着的一道青色背影。挺拔，清瘦，仿佛一株孤松，又似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自有一股与这华丽宫室、与这垂暮气息格格不入的、超然物外的气度。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婉儿心头狂跳，她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也从未感受过如此……无法形容的存在感。

紧接着，她看到了凤榻上的武则天。

女皇似乎正微微倾身，仰着头，而那道青色背影的主人……似乎正俯身相就。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然后，婉儿清晰地看到，武则天那枯瘦的手抬起，轻轻抓住了青衫人的衣袖，随即，她闭上了眼睛，将苍白的唇，印在了对方的唇上！

一触即分。

那一瞬间，婉儿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她神魂俱颤！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遏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望着暖阁内那超越了她所有认知与想象的一幕！

女皇……在亲吻一个陌生的青衫男子？！

那男子是谁？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这戒备森严的上阳宫深处？女皇为何会……难道……？

无数疑问与震撼如同沸水般在她心中翻腾。然而，更令她感到一种莫名敬畏与恐惧的，是那一吻本身所传递出的气息。没有半分情欲的暧昧，没有权谋的交换，甚至没有寻常男女之情的温存。那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沉淀了无数恩怨、最终归于纯粹致谢与告别的终极仪式！其中蕴含的情感浓度与精神重量，让只是旁观一瞥的婉儿，都感到了一种灵魂层面的冲击与战栗。

她看到了女皇吻后那如释重负、近乎圣洁的平静面容，也看到了那青衫人承受一吻时，如山岳般沉静无波的侧影（尽管只是惊鸿一瞥）。随后，青衫人似乎做了什么（婉儿角度看不真切），便如来时般，身形微动，如同水溶于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帷幔深处，再无痕迹。

暖阁内，只剩下气息微弱、仿佛完成最后心愿后安然闭目的武则天，以及那诡异复归的绝对寂静。

婉儿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向门帘缝隙，确认那青衫人确已消失，暖阁内再无第三人。方才那一幕，快得如同幻觉，却在她脑海中烙印得无比清晰。

她是谁？她上官婉儿历经两朝风波，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谲、悲欢离合，自诩已能洞察人心、沉稳应变。但方才所见，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那青衫人的气质，女皇最后的神情，那一吻的意味……都指向一个她无法触及、也无法言说的层面。

就在她心乱如麻，不知该立刻退走，还是该如常进去探视时，暖阁内，传来了武则天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呼唤：

“婉儿……进来……”

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婉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滔天巨浪，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裙和鬓发，端起托盘，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那种恭谨而沉静的表情，轻轻掀开门帘，低眉垂目，步入暖阁。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清冽气息，但已淡得几乎无法察觉。药味重新占据了主导。武则天依旧靠在引枕上，双眼微阖，面色比方才似乎更显灰败，生命的气息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但她的神情，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极满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