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石像无言(2/2)

尤其那“灵犀”云纹,他反复揣摩婉儿秘密送来的墨玉拓样,最终以独创的“游丝剔地”技法,在基座四面刻出连绵不绝、恍若自然生成的云纹,线条细若发丝,却深及肌理,光影流转间,云气仿佛真的在石上氤氲流动。

整整七个月,石像方告完成。当覆盖的苫布被掀开时,连见多识广的婉儿也不禁屏息。那石像浑然一体,青莹如玉,线条简约至极,却奇异地传达出一种无比宁静、神圣又带着淡淡怅惘的永恒感。男子微俯的身姿带着一种守护般的谦和与包容,女子仰首的轮廓蕴含着倾诉、致谢与最终释然的复杂情态。两者之间那“相触”的微妙距离,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既未真正贴合而流于俗艳,又清晰地表达了那种精神层面的瞬间连接与共鸣。整尊石像沐浴在工坊天窗投下的光线中,静谧无声,却仿佛有无数未尽之言在其中回荡。

“巧夺天工……不,是直指心神。”婉儿良久才轻声叹道,向老匠人深深一礼。老匠人只是疲惫而满足地摆摆手,示意弟子们将石像用特制的软木与棉絮层层包裹,装入坚固的木箱,再无多言。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这尊石像承载的秘密,将随它前往它该去的地方,与他再无关系。

神龙二年(706年)春,巴南诸州,云栖谷外五十里,云雾峰下。

此地峰峦环抱,林木蓊郁,一道清澈的山溪自山中潺湲流出,汇入远处的江河。山峰下处,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台,平坦开阔,背靠如屏的苍翠山峰,面向溪流与山崖,既能沐浴阳光雨露,又草木旺盛。更重要的是,此地气机清灵,山水形胜,隐隐与某种天地韵律相合。

在粟珍阁巴南区域网络的暗中协助与掩护下,那尊沉重的石像木箱,被伪装成普通石材,通过复杂的水陆转运,历时近月,终于安全抵达目的地。参与搬运安置的,都是云帆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且不知内情的核心护卫与脚夫,他们只知执行一项绝密运输任务。

选定吉日(一个晴朗无风的清晨),在婉儿的亲自监督(她秘密离京南下)与云帆的现场指挥下,木箱被小心开启,石像被稳稳安置在事先夯筑平整、并铺垫了防潮材料的石台中央。当最后一块固定石像底座的榫卯嵌入预凿的石槽,朝阳恰好跃出东面山脊,金色的光芒穿透林间薄雾,笔直地照射在石像之上。

刹那间,青莹的石像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通体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华。那抽象的轮廓在光中显得愈发神圣静谧,基座上的“灵犀”云纹也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光影微微荡漾。整座山林,似乎都因这尊石像的降临而变得更加幽静、深邃,仿佛时间在这里放缓了脚步。

婉儿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个乌木小匣。她打开匣盖,取出那枚“灵犀”墨玉。玉佩在晨光下,墨色愈发沉凝,内里的云纹似乎与石像基座的纹路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她依照武则天绢书遗命中所附的、极其隐秘的嵌入之法,在石像“心口”位置(一处极隐蔽的、预先留好的微妙凹槽),将墨玉轻轻安放、扣合。机括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哒”,墨玉完美嵌入,与石像青莹的质地浑然一体,若不凑近细看特定角度,绝难发现。

做完这一切,婉儿后退数步,与云帆并肩而立,静静凝视着晨光中的石像。没有香烛,没有祭文,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标识。只有清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以及山谷间愈发浓郁的、仿佛亘古如斯的宁静。

“就这样吧。”婉儿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完成重大使命后的释然与一丝淡淡的惘然,“让它在这里,与青山同在,与流水同寿,与岁月同寂。陛下(武则天)的念想,那位先生(东方墨)的缘法,都留在此处了。后世……或许无人知晓,或许会有有缘人,在某个时刻,感受到此间的不同。”

云帆肃然点头:“此地已记录入粟珍阁最高机密档案,但只标记为‘特殊物资储藏点甲三’,永不启用,仅作传承记载。我会安排可靠人手,以巡山护林之名,定期远距离查看外围,确保不受人为破坏,但绝不靠近打扰。”

婉儿颔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尊在山水间沉默矗立、仿佛已在此守候了千万年的石像,与那枚已与之融为一体的“灵犀”墨玉,然后转身,与云帆等人悄然而退,如同来时一般,未留下任何痕迹。

山谷重归寂静。阳光慢慢移过石像,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啾啾,溪水长流。这尊无名无姓、抽象而传神的石像,从此便在这巴南深处的灵秀山谷中,面朝东方(洛阳方向),背倚苍山,侧临清溪,静静地、永恒地存在着。它承载着一个女帝生命尽头最私密的情愫与了悟,见证了一段跨越六十七载光阴、起于江畔赠玉、终于宫阙一吻的传奇守护之约,也凝固了那份超越个人爱恨、关乎本心与真章、文明与守望的深沉慨叹。

风过山谷,似有低语,仿佛在重复那句古老的箴言:“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月照石像,清辉流泻,宛见那惊心动魄又静谧永恒的“一吻”神韵。一切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权力博弈、文明求索,最终都归于这山水之间的沉默与永恒。

灵犀归寂,石像无言。唯有天地悠悠,岁月长流,守护着这个超越了时光的秘密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