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6章 石像无言(1/2)
705年冬,十一月二十六日,上阳宫仙居殿的主人,则天大圣皇帝武曌,在经历了退位后近一年的幽居与病痛折磨后,于一个飘着细雪的寂静深夜,悄然薨逝。临终之时,她神态安详,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灵犀”墨玉,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了无牵挂的弧度,仿佛沉沉入睡,而非永别尘世。御医言其乃油尽灯枯,安然寿终。
新帝李显(唐中宗)闻讯,心情复杂难言。有解脱,有隐痛,亦有作为儿子必须彰显的孝道与对新朝合法性的需要。他下诏,以帝王之礼,将母亲与父亲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并命有司议定“则天大圣皇后”谥号(最终定为“则天大圣皇后”),其生前所创文字、所改官制等,除明显悖逆李唐者外,多予以保留,试图在政治现实与伦理孝道间寻找平衡。一场盛大而压抑的国丧,在神都洛阳缓缓展开。
然而,在这公开的哀荣与历史定论之外,一场唯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交接,正在最隐蔽的层面悄然进行。
上阳宫,仙居殿整理期间。
国丧仪典之余,宫人需逐步整理仙居殿内物品,部分入葬,部分封存,部分处置。这一日,一名在武则天晚年近身伺候、年过六旬、沉默寡言的老宦官,趁着众人忙碌于更显眼的器物登记时,悄无声息地挪开了凤榻内侧一块看似固定、实则设有巧妙机关的面板。暗格内别无长物,只有一个不甚起眼的乌木小匣,长约半尺,宽约三寸,通体无饰,入手沉实。
老宦官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他并未打开查验,只是用一块素净的棉布将其仔细包裹,揣入怀中,然后如同完成日常洒扫般,平静地退出殿外。他绕开主要通道,穿过几重荒僻的庭院,来到一处早已约定好的、位于上阳宫西苑角落的废弃水榭。
水榭残破的栏杆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的上官婉儿已静静等候在那里。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结冰的池面,扬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她的神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凝重。
老宦官走到近前,一言不发,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包裹严实的乌木小匣,双手奉上。婉儿接过,入手微沉。她轻轻揭开棉布一角,露出乌木匣身,指尖在匣盖某处轻按,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匣盖弹开一线。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衬垫,中央,那枚墨色温润、内蕴云纹的“灵犀”玉佩,正静静躺卧,仿佛带着主人最后的体温与无尽的故事。在玉佩旁边,还有一小卷以金线束起的细绢,其上以武则天晚年颤抖却依旧有力的笔迹,写着寥寥数字:“依前约,交婉儿。巴南之事,慎终如始。”
婉儿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合上匣盖,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段历史的重量与一个灵魂最后的托付。她看向老宦官,低声道:“王公公,辛苦了。此事……”
老宦官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干涩:“老奴侍奉大家数十载,大家最后这件心事,老奴有幸得办。自此以后,老奴耳目昏聩,前尘尽忘,唯愿去为先帝守陵,了此残生。上官大人……保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蹒跚着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园颓垣之后,真如同一个即将被遗忘于历史尘埃中的影子。
婉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伫立片刻,然后将乌木小匣贴身藏好,也悄然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枚“灵犀”墨玉及其所承载的一切,便正式交到了她的手中。而她,必须完成女皇陛下最后的、也是最为私密的心愿。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某处绝密工坊。
这里并非官营将作监的喧嚣之地,而是隐藏于深山坞堡之中、由数代家传、技艺登峰造极却甘于隐姓埋名的老匠人及其少数心腹弟子组成的秘密场所。他们接的活计,往往非同寻常。数月前,一份极其特殊、要求苛刻的委托,经由上官婉儿绝对信任的渠道送达此处。
委托要求:用最好的石料,雕刻一尊抽象石像。不求形似具体人物,但求捕捉“男子俯身,女子仰首,刹那相触”的神韵,须抽象而传神,庄严而静谧。石料需能历经千年风雨不朽。基座须阴刻特定的“灵犀”云纹,纹路需流畅自然,宛若天成。工期、用料不惜代价,但需绝对保密,完工后,石像去向不得追问。
主持此事的老匠人,已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双手却稳定如青年。他接到图样(只有简单线条勾勒的意境草图)和要求后,闭门沉思三日,然后亲自带人深入岷山山脉人迹罕至之处,历时月余,才寻到一块高约五米、宽约两米、厚尺半的整块“岷山青玉髓”。此石质地致密均匀,色泽青莹温润,隐有宝光内蕴,叩之清越如金玉,且极为坚硬耐风化,确是千年不朽之材。
运石、开料、粗坯、细琢……每一步,老匠人都亲力亲为,不允许旁人插手核心部分。雕刻过程极其缓慢,他常常对石枯坐半日,才落下一凿。没有具体的模特,全凭委托中那抽象的描述与一份玄之又玄的“神韵”要求。他雕刻的不是五官衣饰,而是流动的气韵,是静谧中的张力,是俯仰之间那种超越言语的交流与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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