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取死之道(1/2)

莽苍古林深处,三十里山河皆疮痍。

月华如练,冷冷铺洒在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土地上。

目光所及,满目尽是断木焦土、沟壑纵横,恍如交战后的古战场。

无数需十余人合抱的参天古木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森白光泽——那是凌厉剑气一掠而过留下的痕迹。

更有十数株千年巨木被连根拔起,如巨人尸骸般横七竖八倒伏在地,露出虬结盘绕、大如房屋的庞大根系,根须上还粘连着大块黑土。

焦黑的树干仍在冒着缕缕青烟,残留的暗红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发出枯木燃烧时特有的“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大地更是面目全非。

深者达数丈、浅者亦有尺余的沟壑纵横交错,如巨龙爬行后留下的狰狞伤疤,皆是方才术法轰击、剑气扫荡所留。

几处低洼地已积起浑浊的泥水,水面漂浮着断枝残叶、碎裂的山岩,以及被震毙的鸟兽尸骸——有翅翼折断的青羽灵鹊,有头颅碎裂的赤纹妖虎,更有数条长达丈许的银鳞蟒尸翻着肚白浮在水面,在惨淡月光下泛着阴森的白。

夜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尚未散尽的烟尘,带着浓烈的血腥、焦土、灵力爆裂后的辛辣气息,以及淡淡的草木灰烬味道,在断木残垣间盘旋低回,如万千亡魂在夜色中幽咽哭泣,更添几分凄凉肃杀。

龙煜凌空立于百丈高处,一袭长衫纤尘不染,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脸上那张银色面具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穹冷月与下方冲天的火光,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他负手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陈莫问三人遁走的方向,眸中金色光芒流转,神识如一张无形大网悄然铺开,瞬息笼罩方圆千里山河。

“一道、两道、三道……”他心中默数。

那三道强大气息正在急速远遁,此刻已至八百里外,且速度不减反增,显然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遁术或珍贵遁符。

为首那道属于陈莫问的“半步大罗”气息略显紊乱,应是方才与云锦激战时被凤梧飞剑划伤,剑气侵体未愈,但根基未损,只能算作皮外小伤。

此刻对方一心逃窜,若他执意追杀,以一对三,虽丝毫不惧,可难免陷入缠斗,耗时良久。

不能追。

龙煜心如明镜。

若他孤身追去,云锦等人便失了最强护持。

此地虽近渝国边境,可难保仙幽教没有在沿途设下其他埋伏。

当务之急,是确保她们安全返回宗门,将身负“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的云清月置于清云剑宗护山大阵的庇护之下。

念及此,他收回目光,身形缓缓降下,踏虚而立,望向下方众人。

云锦正以精纯灵力化作柔和的淡金光晕,小心翼翼托着昏迷不醒的杨柳与面色苍白的云清月。

她身上那袭明黄凤袍的下摆,已染了斑驳尘灰与数点暗红血渍,如雪地落梅,触目惊心。

高高绾起的凌云髻因先前激战而有几分散乱,数缕墨染青丝挣脱玉簪束缚,散落在汗湿的颊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凌乱美。

可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风雪中傲立的青松,凤眸之中金焰未熄,战意犹存,自有一股历经血火而不折的女帝威仪。

她身侧,云甜搀扶着气息衰败、几近昏迷的祁修。

这位四长老原本娇艳如三月桃花的粉裙,此刻多了数道被利刃划开的裂口,裙摆处更有大片暗红血渍晕染开来,如凋零的残红。

她俏脸含霜,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仍强打精神,以自身灵力渡入祁修体内,护住其心脉。

十丈外,陆铭盘坐于一块尚算完整的青石上,天蓝长衫破碎如缕,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漆黑爪痕正缓缓渗着乌血——那是上官荼荼操控的厉鬼所留,阴气侵体,让他整张脸都蒙上一层灰败死气。

他双手结印,指尖夹着数张疗伤符箓,配合口中含着的赤色丹药,正竭力运转功法,驱逐体内阴煞,面色苍白如纸。

而云辰……

龙煜的目光在云辰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十三长老独立于数丈外一株半焦的古木下,青色道袍虽亦有破损,但相较他人却整齐许多,唯肩头与袖口有几道不显眼的剑痕撕裂,露出内里素白中衣。

他面色如常,呼吸虽稍显急促,但很快便平稳下来,正以玄冰剑气缓缓调理内息,周身弥漫着淡淡寒雾,看起来竟是众人中伤势最轻的——方才他与那十一境后期的鬼修上官荼荼交手,虽明显落于下风,可似乎……总在关键时刻以精妙身法或剑招化解致命危机,受的多是皮外伤。

龙煜银色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以十一境初期修为,正面硬撼十一境后期鬼修,竟只受些许轻伤?

纵然《玄冰剑诀》对阴邪功法有克制之效,纵然云辰剑道天赋不凡、实战经验丰富,但这结果……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方才那红衣女童凤梧现身时,云辰恰好被“击飞”向云清月所在方位……是巧合,还是……

方才即便远在两千里外的花海与芈寒酥缠斗,却依旧留有一道神念在这莽苍古林之中。

龙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夜湖中投入一粒微石,漾开浅浅涟漪,但旋即敛去。

此刻非深究之时。

当务之急,是撤离。

“云姐姐。”

他心念微动,一道传音如三月春风、九月清泉,温润而沉稳,直接送入云锦识海:“仙幽教三人已远遁,八百里外,仍在疾行。然我恐其去而复返,或沿途另有埋伏。你等伤势不轻,不宜久战,当速回渝国,莫要耽搁。我先去盯着他们,确保其彻底远离南域,不敢回头。”

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如金石相击:“清月这丫头天资灵根极好,自她诞生那刻起,便已成众矢之的。此番归去,务必严加防护,开启护山大阵,非必要还是不要离宗。若遇急难,可用你我早年炼制的那枚‘天地同心符’联络,万里瞬息,我自当知晓。”

云锦闻言,抬眸望向空中那道银面身影。

月光如银纱轻柔披洒在他月白长衫上,衬得那身影愈发清冷出尘,宛如自广寒宫中踏月而来的仙子。

她凤眸微弯,苍白唇角勾起一抹明艳却略带疲惫的笑意,同样传音回道,声音中带着经年熟稔的默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好。你自己也须万分小心。那芈寒酥阴险如鸠,狡诈似狐,睚眦必报;陈莫问阵道通玄,执掌‘纳甲归藏’,亦非易与之辈。莫要孤身犯险,穷寇勿追。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龙煜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如一滴墨融入夜色,一片雪化入春风,瞬间消失无踪。

下一刻,其气息已在百里之外,朝着西北方向遥遥缀去——并非真要死战,而是如同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确保陈莫问三人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从而心生忌惮,不敢回头,只能亡命远遁。

见龙煜身影融入夜色,气息远逝,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灵力剧烈损耗带来的阵阵虚弱感。

她环视众人,声音清越如凤鸣九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属于女帝的威仪:

“此地血腥冲天,灵力波动剧烈,久留必生变故。甜甜,你带上祁修。云辰,你护好陆铭。杨柳和清月由我负责。收敛气息,遁速全开,直回问剑州宗门!”

“谨遵师姐(陛下)谕令!”众人齐声应诺。

云甜玉手轻挥,粉色流光自袖中涌出,如三月桃花瓣雨纷飞,轻柔卷起昏迷的祁修,化作一道柔和光茧将其护在其中。

云辰则并指虚点,青色剑光流转,凝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玄冰光罩,将调息中的陆铭护在其中,寒气弥漫,亦有镇伤止痛之效。

云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埋葬了不知多少无辜生灵的战场,眸中金焰一闪,周身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红霞光,如凤凰展翼,将昏迷的杨柳与面色苍白的云清月牢牢裹住,率先冲天而起!

“咻——咻——咻——!”

五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如五颗逆飞的流星撕裂深沉夜幕,朝着西南方向的渝国疆域,将速度提升至极致,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天边几点微芒,消失不见。

废墟重归死寂,唯余夜风呜咽,火星明灭。

同一时刻,西北方向两千里外。

“哗——哗——哗——”

海浪轻缓而富有韵律地拍打着细腻如金粉的金色沙滩,声音空灵舒缓,仿佛亘古不变的天地吟唱。

夜空如一块被浣洗过的深蓝色丝绒,缀满璀璨星子,银河如一条朦胧光带横贯天穹,星月清辉交相辉映,洒在澄澈如无瑕琉璃的海面上,随轻柔波光摇曳闪烁,碎银点点,如梦似幻,不似人间凡景。

此地名为“花海”,乃是一片辽阔宁静的内海,因其海底生有特殊藻类,每逢暖季便盛放绵延千里的斑斓海花,故得此诗意的名讳。

此时非花期,海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漫天星辰,美得令人心醉神迷,足以涤尽世间一切烦扰尘嚣。

可此刻,这份亘古的宁静被一道突兀而来、充满恼怒与煞气的血色遁光悍然撕裂。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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