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洗桃花(1/2)

却说那晚解家事变后,已是第三日头上。

深宅大院之中,那解家老祖自被拘在别院厢房,竟是闭口如蚌,任你百般询问,只是垂目捻珠,不发一言。

倒是那解文轩,虽初时还强撑些世家公子的体面,待到摘星处使了几番手段,终究是锦绣皮囊裹不住绵软心肝,将那知道的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杨炯将这番口供与在解家密道、书房搜出的旧年书信两相对照,渐渐将那淮水旧事的轮廓拼凑出七八分来。

原来这解家真是从龙旧臣,只是素来隐在江南烟水里,专司钱财输送、情报暗递,正是先帝插在江南腹地的一把软刀子。

待到杨炯父亲收复金陵,声威震动江左,先帝便动了那淮水行事的念头。

解家奉命启动埋藏多年的暗谍,于淮水畔骤下杀手。谁料父亲身旁护卫皆是百战余生之人,竟生生挡下那致命一击。

只是父亲意外落水,那解棠本是被遣作后手,一同入水要在水下做文章的,却不知是父亲风采太盛,还是水中那一番生死际遇生了异样情愫,总之这解棠竟未能下得去手。

这一来,解家如何能容?急急将人召回。

杨炯推想,那老祖眼见事败,又恐先帝灭口,只得使出下策,坏了自家女儿名声,强嫁与父亲,好寻个新靠山。

岂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后姨娘与先帝几乎是同时动了手。依着皇后姨娘素日雷霆手段、滴水不漏的性子,多半是她诱解棠往华阴老家,再制出个失足落灞水的局。

不论是为着维系先帝与父亲表面和睦,还是为着那段说不清的前尘,这般处置倒真真是她的风范。

可先帝又岂是省油的灯?

一计不成,便寻了个花不凡,将解棠救起。明里是救人,暗里却是监控,更是为日后对付父亲埋下暗桩。

此后诸事便顺理成章:皇后姨娘知晓此情,必要除之而后快,遂借着山洪下手;先帝知事已露,索性做出一场假死的戏文。

只一件教杨炯百思不解:那解棠既是假死,看来解家老祖果然老谋深算,早早为女儿铺了脱身之路。可既然未死,这些年为何一次也不曾现身?连亲生骨肉也忍心不见?

这般思量着,杨炯将手中那叠泛黄信笺轻轻搁在紫檀案上,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一寸金:“花姐如今怎样了?”

一寸金躬身回道:“自昨日晌午到了润州,看了所有卷宗文书,又见了解文轩与解家老祖,今儿一早回房后便再没出来,水米不曾沾牙,到现在已是三个时辰了。”

杨炯微微颔首,转目望向窗外。

但见秋阳已爬上东厢房檐角,他略一沉吟,道:“让她过来吧!”

话音方落,书房外廊下便响起脚步声,不是寻常女子莲步轻移的窸窣,而是带着几分滞重、几分恍惚的步调,一步一步,似踩在人心尖上。

帘栊轻掀处,先探进一只素手,指节微微泛白,随后人影才缓缓移入。

但见花解语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原是合身的尺寸,如今却显出些空荡来。一头青丝只拿银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散着几缕碎发。

那张素来明艳如三月桃李的脸庞,此刻却似经了霜的秋荷,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唇上不见半点胭脂色,只余一层苍白的皮。

偏生那眉眼间又强撑着一股子倔,将那份憔悴衬得愈发叫人心惊。

九月初的天气尚存余热,她却似畏寒般,肩头微微瑟缩着。

花解语就这么立在门边,深深望了杨炯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悔、愧、哀、怨、茫然,种种情绪在眸子里翻滚,最终却化作一片沉寂的潭水,连句话也吐不出。

杨炯心下明了,花解语原以为自家是这场恩怨里顶可怜的人,谁料抽丝剥茧到最后,竟是自家祖辈做了那最不堪、最钻营的角色。这般真相,叫她一个女儿家如何承受?

“往后有什么打算?”杨炯先开了口,声音放得缓。

花解语喉头微动,良久才吐出三个字,字字沉重如铁:“对不住。”

杨炯摆摆手,神色淡然:“杨家行事但求无愧天地,这桩旧案总要查个水落石出。如今既已明了,你待如何?”

花解语怔了怔,眼神飘向窗外那株丹桂,半晌方低声道:“我……我想去寻花不……俞平伯。”

“寻他作甚?问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杨炯挑眉反问,“我原以为你会说要去寻母亲。”

她摇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老祖说了,他早与我娘断了音讯。那枚印玺倒是真给过,至于牢里那些话,不过是为着自保,教解文轩不敢下死手罢了。”

杨炯听罢,并不深究其中真假。

若非为着父亲那桩旧事,他何须这般迂回周折入解府?早寻个由头领兵查抄了事。

如今既已明了,他也不愿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解家老祖并解文轩一干人等,涉假盐引、资叛军,断无活路。若依我从前的性子,当场便了结了。”

说着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花解语,续道:“明日押送金陵,终审后必是死路一条,你且有个预备。家产抄没充公,留一份与你。日后这润州解家,你自立门户吧。”

花解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惊道:“你要我在江南做你的眼线?”

“你高看自己了。”杨炯转过身,目光清凌凌的,“不过念在相识一场,怕你受不住这般变故,寻了短见。”

这般直白的话,倒叫花解语一时噎住。

她心中五味翻涌,酸楚、羞愧、感激、茫然交织在一处。

良久,花解语抬起眼,眸中泛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声音带着微微的颤:“你的安排,我无话可说。只一件事,我要随你去福建,见俞平伯,当面问个明白。”

“为何定要问?”

“问他……可曾真心爱过我娘,还是只为着……”

杨炯忽地冷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大姐,你多大年岁了?还这般天真?若他真爱你娘,这些年可曾来看过你一眼?可曾顾念过你这幼年失怙的骨血?”

“你……你……”花解语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藕荷色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心如刀绞,终是跺了跺脚,呜咽着掀帘奔了出去。

恰在此时,门外转进一道身影,人未到声先至:“哎!你这臭蛋,说话怎这般刻薄!”

帘栊响动处,苏凝踏了进来。

但见她今日穿着一身藏蓝劲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流光。腰间束着三指宽的玄色革带,勒出一段纤韧腰身。一头乌发用根素银簪子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和修长的颈。

她本就生得高挑,这般打扮更显得身姿挺拔如新竹,行动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

偏生那张脸又是极娇妍的,不是闺阁女儿那种柔婉的娇,而是带着三分野性、三分灵动的娇,像山涧边迎着晨露绽放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未曦的露珠,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杨炯见了她,翻了个白眼,随口道:“若是你这臭宝,我倒有耐性哄上一哄。”

苏凝素日里性子直爽,说话行事从不拐弯抹角,何曾听过这般直白又亲昵的浑话?

当下只觉“轰”的一声,一股热意从耳根直烧到脸颊,那张脸顷刻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了淡淡的粉。

她张了张口想骂回去,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狠狠瞪了杨炯一眼,啐道:“要死啦你!”

话音未落,人已慌慌张张掀帘逃了出去,那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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