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洗桃花(2/2)
一寸金在一旁看得分明,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劝道:“少爷,您且收着些神通吧。待郑少夫人知晓,又该恼了。若再添位姑娘回府,怕是真的要拆房子了。”
杨炯讪讪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子,正待说话,忽闻院中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的脚步声却是轻巧的,带着几分迟疑,几分小心。
帘栊轻掀,先探进一只提着红漆食盒的手,随后才见孙二娘低着头挪了进来。
但见她今日竟换了装束,往日那身油腻腻的厨娘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交领短衫,配着浅碧色罗裙,腰间系着条杏子黄的汗巾子。
一头乌发也细细梳过,在脑后绾了个清爽的圆髻,只插一支素银簪。
脸上那些刻意抹的灶灰油污洗净了,露出原本的样貌,竟是张极清秀的脸,眉眼不算顶精致,却生得舒展大气,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便是不笑也带着三分喜气。
最难得是那肤色,不是闺阁女子那种不见日头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光泽,像初秋新摘的菱角,白里透着淡淡的粉。
此刻她微微垂着头,眼睫轻颤,竟流露出几分往日从未见过的拘谨羞怯,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张麻……你吃饭了不曾?”孙二娘依旧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全没了灶房里的泼辣劲儿。
杨炯觉得有趣,上前接过食盒,玩笑道:“有你在,我岂会先吃?早留着肚腹候着呢!让我瞧瞧今儿做了什么好菜?”
说着便要掀食盒盖子。
孙二娘依却急急抢过去,护在怀里,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别……我……我拿出来便是。”
她将食盒搁在案上,掀开盒盖,一层一层取出里面的碗碟。
动作轻巧而利落,每取一道便轻声解说:“这是拨霞供,取的新鲜兔肉,薄切如纸,在滚汤里一涮便熟,蘸着麻酱、腐乳、韭花调的酱汁吃。”
“这是洗手蟹,活蟹现拆,用盐、酒、花椒、橙皮腌渍,佐以姜醋,最是开胃。”
“这是莲房鱼包,将嫩莲蓬挖空,填入腌制过的鱼茸,蒸熟后带着莲子的清香。”
“还有这道蟹酿橙,大橙截顶去瓤,留少许汁液,填进蟹肉蟹黄,加酒醋水蒸熟,既香且鲜。”
她一边布菜,一边絮絮说着:“我听说你是北地人,怕你吃不惯江南一味清淡,特意做了几道北人爱的,口味重些的也有,那道洗手蟹我多放了花椒,还有这拨霞供的蘸料,按长安风味调的……”
杨炯早已按捺不住,递给她一双乌木筷,自己也执了一双,跃跃欲试:“二娘,别愣着了!来,开饭!”
他夹起一片兔肉,在滚汤里一涮,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兔肉嫩滑,酱汁香浓,咸鲜中带着微微的麻与辣,正是北人喜爱的口味。
“怎么样?”孙二娘依攥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眸子里满是忐忑期待。
杨炯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好手艺!不愧是二娘,当真冠绝天下!”
孙羽杉听了,眼中顿时绽出光彩,唇角那抹天然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像只欢喜的雀儿,拿起公筷给杨炯布菜,夹一块蟹酿橙,又舀一勺莲房鱼包,嘴上却忽然道:“我不叫孙二娘。”
“嗯?”杨炯正埋头吃蟹,闻言抬头。
孙羽杉停下筷子,直直望进他眼里,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娘生我那日,正是晚秋时节,家门口那棵落羽杉红得似火。她便给我取名——孙羽杉。”
“哦~~”杨炯恍然,“那你为何要扮作那般模样?可是怕人欺负?”
孙羽杉点点头,轻叹一声:“你不知这府里的光景,多少丫鬟被解文龙祸害了去。我招厨子只招男子,从不敢用女厨娘,便是这个缘故。”
“原来如此。”杨炯温声道,“往后不必怕了。你若是想去京城,压樊楼便是我家产业,你去做个大掌柜,薪俸随你开。
若想做御厨,凭你的手艺,做个尚膳监总管也当得。若想留在金陵,我出本钱你开酒楼,收益三七分,你七我三。如何?”
孙羽杉听着这番话,眼中渐渐泛起光彩,那份拘谨羞怯也淡了,倒像又回到两人在灶房畅谈未来的光景。
她给杨炯夹了一筷洗手蟹,饶有兴致地问:“我听说御厨虽体面,薪俸却不多,动辄还要挨板子,可是真的?”
“尚膳监总管月俸八十两上下,另有禄粟、衣赐、厨料、薪炭等项。责罚么……确有宫规,却也不至动辄得咎。
女帝对吃食不甚讲究,待宫人也宽和,这倒不必忧心。”
杨炯笑着宽慰,可瞧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的眼,想起她在灶房骂人时的泼辣模样,忽又摇头,“罢了罢了,宫里那些人精,你这般性子进去,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还是去长安吧。”
“去你家做私厨么?”孙羽杉眼睛一亮,像夜空中忽地绽开的星子。
杨炯岂是不解风情的愣头青?一见这眼神,心中暗叫“不妙”,这分明是要出事的征兆。
当即半开玩笑道:“我家哪有这般大的厨房?平日用饭也不讲究,除非宴客,寻常都是与百姓吃得差不离。你去岂不是屈才?”
“不屈才!不屈才!”孙羽杉连连摆手,眼中光采更盛,“我师傅说过,能将家常菜做出滋味,才是真本事。”
杨炯心中大呼“完了完了”,这分明是要赖上的架势。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孙羽杉同志,我可要提醒你,如今你自由了,再无人能指使你做什么、该做什么。天高海阔,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怎还能走回头路?”
“我现在就想给你做饭!”孙羽杉站起身,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呀?”杨炯哭笑不得。
孙羽杉眼圈忽地红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倔:“你……你不是说要做亡命鸳鸯的么》”
“我那是玩笑话!玩笑你懂不懂?”杨炯急急分辩。
孙羽杉却不理他,只盯着他手中那双筷子,闷声道:“我做的菜不好吃?”
“好吃啊!”
“你不爱吃?”
“爱吃啊!”
“那我往后天天给你做!”
“呃……”杨炯一时语塞。
孙羽杉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往门外跑,跑到门边又回头,脸上绽开一朵明灿灿的笑:“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
说罢掀帘而出,竟欢快的跳了起来,很快便消失在了月洞门。
“造孽啊!”杨炯收回目光,苦闷得直跺脚。
一寸金以手扶额,长叹一声:“少爷,老奴知道您顾念旧情,可也不必将自己赔进去吧?照这般下去,日后咱府上的花匠、车夫、马夫,是不是都得换成姑娘家了?”
杨炯颓然坐回椅中,喃喃道:“我身上这桃花煞,当真这般重?”
“老奴虽不懂望气之术,但从结果上看,确实如此。”一寸金摇头,满脸无奈。
杨炯听了,一咬牙,霍然起身:“走!回莲花山!我非得将这劳什子桃花煞洗个干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