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命中注定(1/2)

且说张月娘抱着孩儿纵身入水的刹那,心中只一个念头:“守安,娘护着你!”

她是扬州水乡长大的女儿,自幼在瘦西湖畔摸鱼捞虾,练就了一身好水性。

此刻虽是夜半山涧,水寒刺骨,但求生本能催发下,她刚一入水便屏住呼吸,双臂如铁箍般将孩儿高高托起,竟让襁褓半点不曾沾湿。

涧水湍急,暗流涌动。

张月娘双腿蹬踏,顺着水流方向竭力保持平衡。

她仰面朝天,视线里是黑沉沉的夜空和摇曳的树影,耳畔是哗啦啦的水声和怀中孩儿微弱的啼哭,那哭声被水声掩盖,却如针般刺着她的心。

“莫哭,莫哭……”张月娘心中默念,嘴唇冻得发紫。

正此时,前方水面忽然现出一截枯木,半沉半浮,在水流冲撞下横亘在涧道中央。

张月娘瞥见时已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侧身护住孩儿,左肩便狠狠撞在枯木上。

“咔嚓”一声轻响,剧痛传来,左臂登时软垂。

张月娘眼前一黑,呛了口水,手上劲力不觉松了半分。

便在此时,一个漩涡卷来,将襁褓从她臂弯中扯出半截。

“不——!”张月娘心中嘶吼,不知哪来的力气,右臂猛然探出,五指如钩抓住襁褓边角。

可水流太急,枯木又拦腰一撞,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头下脚上翻入水中。

冰凉涧水灌入口鼻,张月娘憋着一口气,双手死死抱住孩儿,任凭身子在乱流中翻滚冲撞。

后背撞上石块,腰间擦过岩棱,她全不顾疼痛,只将孩儿护在胸前,用自己身子垫着。

恍惚间,她感觉孩儿的哭声渐渐微弱。

这念头一起,如毒蛇噬心。

张月娘拼命想浮出水面,可左臂剧痛使不上力,右臂又要护住孩儿,竟挣扎不出。她双眼在水中圆睁,隐约看见前方似有片光亮。

张月娘用尽最后力气,双腿猛蹬,身子向上蹿起。

“哗啦!”

头颅冲出水面,张月娘大口喘息,却见前方三丈处竟是一处矮瀑,水流至此陡降丈余,下方乱石嶙峋,白浪翻涌。

“天要亡我母子!!!”

张月娘低头看向怀中,见孩儿小脸苍白,双目紧闭,心中大恸。

电光石火间,她竟做出一个惊人举动,猛然翻身,将孩儿置于自己身上,背朝下,面朝上。

“守安,活下去……”

“轰!”

水流带着二人坠落,张月娘后背着实地撞在瀑下巨石上。

她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眼前金星乱冒,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可双手,仍死死抱着孩儿。

涧水卷着二人继续向下游冲去。

张月娘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碎了,冰冷渐渐吞噬知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孩儿静静躺着,襁褓中那些素馨花瓣被水浸透,贴在粉嫩的小脸上,白得凄艳。

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

张月娘在黑暗中感觉自己沉在无底深渊,胸口压着巨石,喘不过气。耳边有嗡嗡声,时远时近,像隔着厚厚的棉絮。

“咳……咳咳!”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牵动全身伤口,疼得她浑身抽搐。冰凉的涧水混着血沫从口鼻中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意识渐渐清醒。

张月娘第一个念头就是:“守安!”

她挣扎着想坐起,可左臂软绵绵使不上力,一用力便痛彻心扉。低头一看,左肩处衣衫破碎,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来不及多想,张月娘咬紧牙关,用右臂撑地,一寸寸挪动身体。

月光洒在山涧旁这片浅滩上,碎石遍布,水草缠绕。

张月娘浑身湿透,荆钗布裙紧贴身体,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长发散乱,脸上血迹斑斑,眼神却如濒死母兽般疯狂扫视四周。

“守安……守安你在哪……”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忽然,张月娘目光定在浅滩下游三丈处,一块青石旁,露出一角淡蓝色襁褓布料。

张月娘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可身子太虚,刚爬两步便栽倒在地,额头磕在石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

张月娘抹了把脸,继续爬。

右臂手掌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痕迹。可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块青石,只有那角襁褓。

三丈距离,竟爬了半盏茶工夫。

终于到了青石旁,张月娘颤抖着伸手,抓住襁褓边角,用力一拉。

孩儿小小的身子被拖到近前。

月光下看得分明,小娃娃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脸上毫无血色。那些素馨花瓣仍贴在脸颊、脖颈,被水泡得惨白透明,像一层薄薄的尸衣。

张月娘浑身剧震,她伸出颤抖的右手,缓缓探到孩儿鼻端。

没有气息!

指尖移到脖颈脉搏处,一片冰凉死寂。

“不——!”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惊起林中宿鸟。

张月娘将孩儿紧紧抱在怀中,疯了般摇晃:“守安!醒醒!你醒醒啊!看看娘!看看娘!”

孩儿软软垂着头,毫无反应。

张月娘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将孩儿平放在地,撕开湿透的襁褓。随后跪坐在旁,用右手按住孩儿胸腹,有规律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她在深宫,听宫女说,当初杨炯就是这般救活的落入井中的卢和铃,此时她别无他法,只能凭着记忆机械操作。

按了十余下,张月娘俯身凑到孩儿口边,捏开小嘴,往里吹气。

冰凉的小嘴,毫无生气。

“不会的……不会的……”张月娘泪如雨下,混着血水滴在孩儿脸上,“娘错了……娘不该跳下来……娘该死……你活过来……你活过来啊!”

她又继续按压,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那小小的胸膛按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西斜,山风渐起,吹得涧边芦苇沙沙作响。

张月娘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惧。

她双手早已麻木,却仍一下下按着,口中喃喃念着:“椰风柔,沙光暖,阿娘摇儿眠……素馨绽,香满院,岁岁无灾患……舟行稳,帆影远,长伴海日安……”

童谣声断断续续,伴着呜咽,在这荒山野涧显得格外凄楚。

按到后来,她力气耗尽,整个人伏在孩儿身上,额头抵着那冰冷的小脸,痛哭失声:“你爹走了……王大官走了……你也要走……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人做什么……做什么啊……”

哭声渐弱,变成绝望的呜咽。

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抱孩儿一同赴死。

正此时,“咳……咳咳……”

极轻微的咳嗽声,从身下传来。

张月娘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孩儿小嘴微张,一股浊水从口中溢出。

接着,小胸膛剧烈起伏,又是几声咳嗽,更多的水被呛出。

“守安?!”张月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仿佛回应她似的,孩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响亮,在这寂静山野中如天籁般动人。

张月娘如遭雷击,呆呆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儿,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孩儿哭声愈急,她才猛然惊醒,一把将孩儿紧紧搂住,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活了……活了……我的守安活了……”

她瘫软在地,抱着孩儿放声大哭。

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月光温柔洒下,照在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子身上。

张月娘哭够了,慌忙检查孩儿身体,见除脸色苍白、身上几处擦伤外,并无大碍,这才稍稍安心。

她撕下内衫较干净的布条,笨拙地为孩儿重新裹好,又将那些湿透的素馨花瓣细细拣出,扔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已是精疲力竭,靠在青石上喘息。

正此时,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声响。

张月娘心头一紧,抱紧孩儿,警惕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十余名黑衣汉子从暗处窜出,个个手持兵刃,脚步轻盈,显是武功不弱。

当先一人面蒙黑巾,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月娘怀中襁褓。

“在那里!”一人低喝。

十余道身影如鬼魅般扑来,速度奇快,转眼已至三丈之内。

张月娘想逃,可浑身伤痛,又怀抱孩儿,哪里走得动?她背靠青石,眼睁睁看着一柄长刀破空劈来,刀光在月下泛起森寒。

她闭上眼,用身体护住孩儿,心中默念:“守安,娘陪你……”

刀风及体,寒意刺骨。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张月娘只听得“噗嗤”一声轻响,随即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

她惊愕睁眼,见那持刀汉子僵立身前,脖颈处透出一截箭簇,乌木箭杆,青色翎羽,箭身尚在微微震颤。

汉子喉头“咯咯”两声,长刀脱手,“当啷”落地。他缓缓转身,似乎想看清箭从何来,可身子转到一半便轰然倒地,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在月光下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到后面躲起来!”

清冷女声自身后传来。

张月娘回头,只见文竹一袭青衣自林中飘然而至,身法轻盈如柳絮,落地无声。

她面如寒霜,背负长剑,此刻长剑已出鞘,剑身在月下泛着秋水般的光泽。

张月娘如梦初醒,抱着孩儿踉跄躲到青石后方,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观望。

场中,余下十一名杀手已呈合围之势。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虽折了一人,却丝毫不乱。

四人扑向文竹,三人警戒四周,剩下四人竟直奔张月娘藏身之处,目标明确,只要孩子!

文竹冷哼一声,身形骤动。

她这一动,当真如青烟幻影,剑光乍起时,人已到了杀手群中。

但见青光闪处,一名使判官笔的汉子惨叫倒地,喉间一点嫣红。

文竹剑势不停,回手一格,“叮”地架开一柄链子枪,顺势贴枪滑进,左掌拍在使枪者胸口。

“砰”一声闷响,那汉子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撞在树上,软软滑落。

便在此时,暗处弓弦连响。

“嗖!嗖!嗖!”

三支乌木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至极。

一箭射向正要扑向张月娘的杀手后心,一箭封住另一人退路,第三箭竟在空中划出弧线,绕过青石,直取第三人面门。

青黛的箭术,已臻化境。

三名杀手猝不及防,两人中箭倒地,第三人勉强挥刀格开箭矢,却露出破绽。

文竹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起,长剑化作一道惊鸿,自那人肩颈处一掠而过。

血光迸现,第六人毙命。

转眼间,十一人已去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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