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风起崖州(1/2)
崖州地处天涯海角,九月中旬,暑气未消。
海风自琼州海峡徐徐吹来,拂过绵延数十里的银白沙滩,椰林摇曳,涛声阵阵。
晴光洒在碧波之上,碎金万点,端的是一派南国风光。
临海处有竹楼三楹,以南海特有的青竹搭就,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异常洁净。
竹楼面朝大海,推开窗子便能见帆影点点,潮起潮落。最妙的是窗台上置一素白瓷瓶,瓶中供着数支素馨花,此时正值花期,洁白花瓣随海风轻轻摇曳,幽香满室。
屋内,一女子身着荆钗布裙,正蹲在竹摇篮旁。她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凝着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沧桑。
此刻她眸光温柔如水,轻轻摇着摇篮,口中低低哼着童谣:“
椰风柔,沙光暖,阿娘摇儿眠。
素馨绽,香满院,岁岁无灾患。
舟行稳,帆影远,长伴海日安。
……”
摇篮中,一男婴正自酣睡。
这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清秀,鼻梁挺直,虽只出生月余,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俊秀人物。
他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咂咂嘴,似是梦中尝到了什么美味。
张月娘看着孩儿睡颜,唇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伸手为他掖了掖襁褓边角,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的是稀世珍宝。
正此时,远处沙滩上传来脚步声,伴着老妪们爽朗的笑语:“王小娘子!王小娘子可在屋里?咱们来看你和小娃娃啦!”
张月娘闻声起身,透过竹窗望去,只见三个崖州本地打扮的老妪正踏沙而来。
为首者姓陈,年约六旬,身材矮胖,满脸堆笑;左侧姓林,瘦高个子,手中提着一篮鸡蛋;右侧姓黄,面上有道疤,却是三人中最健谈的。
三人行至竹楼下,正要登阶,却见楼梯口坐着一老翁。
这老翁头发花白,面容枯槁,身穿粗布短褐,乍看与寻常渔家老汉无异。
然则若细观之,可见他双眼开阖间精光隐现,坐姿虽随意,周身却无半分破绽,正是老太监王仁睿。
“诸位留步。”王仁睿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孙儿正在午睡,莫要惊扰。”
陈婆婆连忙压低声音:“王老哥莫怪,咱们是照崖州风俗来看新生儿子的。”
她举起手中物事,“这是新打的鲳鱼,最是补身子。还有这鸡蛋,都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新鲜着呢!”
林婆婆也道:“是啊,王小娘子独自带孩子不易,咱们邻里帮衬些也是应当的。”
黄婆婆性子急,踮脚往屋里瞧:“让咱们瞧瞧小娃娃嘛,就看一眼!”
王仁睿眉头微皱,正要再拒,却听竹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月娘款步走出,朝三位老妪福了一福:“多谢三位婶子挂念。只是孩子刚睡下,实在不便抱出来。”
她说话时眸光清澈,语气温婉,俨然一副寻常渔家媳妇模样。
陈婆婆等人见她出来,更是热络,七嘴八舌地说起崖州风俗:新生儿要见三亲六故,方能得福佑;产妇月子里要吃海鱼补气血;孩子满月时要煮红鸡蛋分赠乡邻……
张月娘静静听着,不时颔首微笑。
待她们说完,自怀中取出散碎银子:“这些鱼蛋我不能白收,这些钱……”
“哎哟!可使不得!”陈婆婆连连摆手,“王老哥上月救了我家那口子,要不是他水性好,我家那老骨头早喂鱼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林婆婆也道:“就是就是,王小娘子太见外了。”
黄婆婆却已踮脚透过窗户瞧见了摇篮,压低声音惊呼:“哎呦!好俊的娃娃!眉眼像娘亲,日后定是个美男子!”
张月娘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如常。
她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鱼蛋,又邀三人进屋喝茶。
三位老妪知孩子睡觉,婉拒了,只说改日再来,便说说笑笑地踏沙而去。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张月娘轻声道:“都说崖州民风彪悍,乃流放凶徒之地,看来人言多不可信。”
王仁睿仍坐在阶上,闭目养神,半晌方沙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张月娘轻笑一声,半开玩笑地说:“王大官说得是。不过我听说崖州有风俗,新生儿床前多放素馨花,能辟邪保平安。要不您老人家多摘些来,也省得没日没夜地守着。”
“无稽之谈。”王仁睿眼皮都不抬。
张月娘不再多言,转身回屋准备晚饭。
她先看了孩子,见他仍酣睡,便轻手轻脚地淘米洗菜。
王仁睿在阶上坐到黄昏。
夕阳西下,海天尽染金红,归帆点点如雀。他缓缓睁眼,瞥见窗台那瓶素馨花在晚风中轻颤,沉默片刻,起身走向竹楼后。
那里放着个竹篓,他背起篓子,径自往山脚椰林深处行去。
入夜,明月东升。
海涛声由远及近,拍打着沙滩,如天地呼吸。
离竹楼二里许,有棵三人合抱的古椰树。
树影婆娑间,一老妪鬼鬼祟祟摸到树下,正是白日来的黄婆婆。
她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在吗?我来了。”
阴影中传出一个低沉男声:“看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是男婴,白白胖胖的,还不满月!”黄婆婆谄媚道,“那模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种!”
“老家伙呢?”
“背着竹篓上山去了,现在还没回来!”黄婆婆顿了顿,补充道,“我盯了一下午,确确实实是往山里去了,这时候还没见影儿呢!”
黑影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你干得不错。”
话音未落,一锭银子自暗处飞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
黄婆婆面露狂喜,伸手便接。
便在此时,黑影如鬼魅般掠出,一指戳在她颈侧。
黄婆婆喉咙里“咯咯”两声,眼珠凸出,软软倒地。
黑影拎起她尸身,几步窜到海边礁石处,随手抛入汹涌波涛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机不可失,行动!”黑影低喝。
椰林深处,三道身影应声而出。
月光下看得分明,当先是个胖大和尚,披着破旧袈裟,手持方便连环铲,铲头在月下泛着寒光。
其后是个枯瘦道人,三角眼,山羊胡,手执拂尘,步履轻盈。
末尾是个老乞丐,蓬头垢面,拄着根黑黝黝的枣木棍,棍头包着铁皮。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展开身形,如三只夜枭般扑向竹楼。他们脚下踏沙无痕,显是轻功已臻上乘。
却说竹楼内,张月娘已用过晚饭,给孩子喂了奶。
她将孩儿抱在怀中,轻轻拍着背,走到窗边眺望。
海月皎洁,沙滩银白如霜,却不见王仁睿归来。
“再不回来,饭菜可要凉了。”她喃喃自语,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太子妃安好,汝南王吩咐我等前来接驾。”
张月娘心头剧震,猛地转身。
只见竹门无声自开,一僧一道并肩立在门外。
那和尚胖脸上堆着假笑,道人三角眼中精光闪烁。
二人嘴上恭敬,却无半分施礼的意思。
电光石火间,张月娘眼角瞥见墙角阴影微动,她不及细想,本能地侧身疾退,同时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
就在她退开的刹那,一根枣木棍“呼”地扫过她原先站立之处,棍风激得桌上油灯摇曳不定。
老乞丐从阴影中现出身形,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好机警的小娘子!”
张月娘背靠竹墙,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什么汝南王?本宫从未听闻!”
道人拂尘一摆,阴恻恻道:“太子妃何必装糊涂?随我等回去,自然知晓。”
说话间,三人已成合围之势。
和尚堵门,道人占窗,乞丐截住退路。
张月娘环视四周,心知今日凶多吉少,反而镇定下来。她一手抱紧孩儿,一手悄悄摸向怀中匕首,浑身颤抖着看向三人。
便在此刻,门外传来一声阴鸷厉喝:“找死!”
声到人到!
一道灰影如箭矢般射入竹楼,正是王仁睿。
他背着满篓素馨花,各色皆有,白如雪,黄如金,粉如霞。此刻他发足脚力,三个起落,人已挡在张月娘身前。
老太监佝偻的腰背猛然挺直,枯槁面容上杀气纵横。
他双目如电,扫视三人,森然道:“何方宵小,敢在此撒野!”
和尚见他身法,面色微变:“这老阉狗不好对付!”
道人咬牙:“一起上!”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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