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杀境修罗(2/2)

“看看!”

那成寻见了程鹤下马,也是个不敢耽搁,急急的下得马来去,跑到身前,于那程鹤开路。

倒是个人挤人挨的摩肩接踵,挤进去也是个不易。

两人刚刚到得都亭驿的门口,便听得院内一番惊呼的嘈杂起来。

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便听见那顾成在院里喊了:

“列位官身,且让开些个来!”

话音未落,便听的里面众人又是一阵的惊呼!且听的有人小声窃窃道:

“怎的抬出来一个来?”

然另外一人声道:

“看似那子平先生!”

遂,另有人看的清楚,忧心了接道:

“这面色……不善也……”

听那嘈嘈的私语,却又不晓得院中情况,着实的让那程鹤心下一个焦急,望那身前开路的成寻,大声叫道:

“磨蹭个甚!速去我看!”

成寻挨了训斥,便赶紧分开人群,大声喝开了道路。

众人这才纷纷回头, 与那程鹤躬身拱手了让开道路。

分开人海,到了近前,程鹤这才得见,那顾成等人围了一躺着的人,一番灌水的灌水,推背得推背忙的不亦乐乎。

本就是心下一个担心,却听那成寻道:

“像是子平局正!”

这一下,却让那程鹤不淡定了!心下一个怪异,暗自倒抽一口凉气,怎的是他出事?

咦?怎的不是他?合着,抬出来的是别人,就随了你的心意去?你这程鹤可够阴的!

也不是那程鹤阴,那徐子平再怎么说也是个朝廷的从四品官员。太史局的一个局正,真在这嘎崩了,先不说太史局里少了一个左膀右臂,即便是这瓷作院的一干人等,也会平白的受了牵连。此乃父亲心血所致,令其不敢不小心了应对。

况且,那几大箱子的“百官祥禄”还在父亲的灵堂前摆着呢。

少了子平?仅凭重阳一人?这事基本上就是个没戏。

咦?这徐子平是那黄河大鲤鱼?没他不成席?

倒不是重要不重要的事,黄河大鲤鱼,吃不吃的也就那么回事,但是,你也的有。

那子平于此,且是作为一个人证的存在。

大家去想啊。

“百官祥禄”何等的重要?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横不能这算出来的结果,由你重阳道长一个“八品道官,差遣主事瓷作院数术推事之责”的内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一旦算出个结果,只凭重阳一人?别说承担,就朝中那帮人的德行?有没有命在且还得另说!

于是乎,那程鹤便疾步近前,一把分开顾成等人。

见那子平的脸色,且是让那程鹤心下一惊。

饶是一个面白唇紫,目中神散,且是身如浸水,喘息不定。

这人看上去,出气多进气少的,这已经是快不行的节奏了啊!

且是一个惊呼出口:

“怎会如此?”

便是心下念了佛,蹲了身去扶了那子平。

子平恍惚中见程鹤来,便颤颤的举手,便被那程鹤一把拉住,柔声了问道:

“怎样?”

子平喘息不稳,喉中嘶哑了道:

“无碍……入境太深……遭它不住……”

说罢,且又好似拉了风箱的一样喘来。

见子平如此,那程鹤便也不敢多问,省的子平说话,散了中气去,慌忙按了他道:

“且歇声,养了气……”

说罢,便抬头望那顾成道:

“好生伺候了。”

顾成听话来,便也只能还与一个低头拱手,便又叫人拿了水碗与那子平灌药。

程鹤也不敢耽搁,刚起身却被那子平扯住袍襟,程鹤回首,却见那子平艰难的叫了一声:

“师兄……”

这声叫的凄惨,令程鹤又蹲身,轻抚了他道:

“慢慢说来……”

便见那子平干咽了口水,声若蚊虫,喘息了道:

“万不可与他同算……”

说罢,便又是一阵的狂喘。只呆呆的望程鹤,那手,却不肯撒了去。

程鹤听罢低头,垂手抚之,应承道:

“好生养了身体,思虑伤神。”

话音未落,便见那子平一个精神不支,一个翻眼垂手,任由那顾成人众扶了躺下。

程鹤刚要迈步,却见那成寻亦是一个担心的眼神看他。刚想抚慰一下此子,便听那房内重阳道长一声高叫:

“再添纸墨!”

院内侍候驿卒听命,齐声应了一声,忙将那准备好的纸墨笔砚匆匆的送入房中。

程鹤便领了成寻随了众驿卒进的房中。

一脚入门,便闻听那珠算之声密密匝匝,竟连如骤雨摧花,穿了耳骨往他脑中砸来。

再看房中情景,本就揪紧的心,便仿佛又被人攥了一下。

所见,便是一个满屋铺满了墨纸,几乎将那房中三人埋了去。

听那暴雨梨花的珠盘相撞,又闻那小哥口中叫嚷,似乎有“太乙宗数”、《大衍筮法》之“四营十八变”等上古算法现于其中。然,又间或官厅常用之“四柱结算法”在内。

然,随那风间小哥口中交相呼喊,手中盘珠双算盘珠翻飞,间或捉笔疾书点点画画,写满便又抛掷于地。且是吵吵嚷嚷,嘈嘈杂杂分不个清爽。

于是乎,便忙稳了心神。细细听来,倒是鲜有那闻所未闻的珠算之法掺杂其中!

饶是让这驿马旬空的翘楚,天下算者望其项背的程鹤,心下也是个惊,心道一声:此乃何人也?!

然,见龟厌、重阳,亦是一个面色凝重,忙了查看手中纸书,倒是一个无暇与他招呼。

且低头,见地上堆起的纸上,饶是一个圈圈点点,阵列天干地支。那密密匝匝的笔墨,令人几不可辨。

慌忙附身捡起一张来看。

然,且不过几眼,便是一个如身入幻境,让那满纸的天干地支实实的缠了心智,落得一个不可自拔。

慌乱中,心下又惊得一身的冷汗。

慌得那程鹤赶紧摇头咬舌,强唤了自家心智归窍。

遂,呆呆的望了这满屋的字纸瞠目结舌!

还哪能看到一间平常的房间!眼前,分明就是一个他妈的切肝磨脑的血肉磨坊啊!

一喊惊呼出口,遂惨惨的到了一句:

“此非算计之所,实乃修罗场也!”

说罢,心下便想刚才所见那子平的惨状,且是心道一声,这货,死了也不冤!

饶也是拜了重阳道长的一个心重,不曾放了与那奎部、二门的人进来。

如此纸笔算珠之间,到比那两军阵前还要凶险个万倍去。

只因军将入沙场,尚可见那两军相交,视其势,观大纛,而知一个进退。

然,此间无常,又是一个诱人入境,只思解数而不顾其他,妥妥的一个按瓷实境杀心!而入境之人,到死也不得一个解脱!

若那些个奎部的算工,筹算大厅的司数,一旦入这修罗场中,恐怕这会子抬出去的,就不止那徐子平一人也!

那位说了,真有那么厉害麽?

你还别说,还真有!

脑力劳动与那体力劳动不一样。

若是只干体力活的话,身体尚能感知外界信息。

大脑也会提醒你累了,该歇着了,同时分泌皮质醇,让你瞌睡,这属于一种机体的自我保护。

就是你死命地干,干到脱力,也只是一个身体上的疲劳。

纵有些伤害,也是个浑身酸疼。大不了是好好的睡上几觉,多吃几碗饭的事。

然,这脑力劳动就不一样了。

且需要大脑处理大量的信息。这都忙的找不沾地了,且是顾不得去感知体力,血槽还剩多少。

据说,人在进行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时,脑部神经元进行有氧呼吸的耗氧量有时可达到人体氧气总吸收量的百分之以上!

而大脑还要处理大量的信息,顾不得身体的疲惫。极其容易造成对身体的透支性、掠夺性的消耗。

所以体力劳动过劳的话,只是感觉累,很累,莫名其妙的累。

而脑力劳动的过劳会出现头昏眼花,听力下降,耳壳发热,四肢乏力。

更甚之会出现嗜睡、注意力不能集中、记记忆力下降、思维欠敏捷、反应迟钝,以及恶心、呕吐、头痛等脑损伤的症状。

而绝大部分的过劳死,跟一个人的体力关系都不大,基本上都和过度脑力劳动有关。而且,就目前的医疗水平,基本是个无解。

电脑好办,cpu干烧了,换个新就成。人可不行?换脑子?你想什么呢?

就现在的医疗技术而言,你肝坏了,可以找人捐个一半肝,甚不行了,也能有地方淘换一个。

脑子真给干冒烟了,你还能换个脑子去?关键是移植了别人的脑子过来,还的你受累替他活着去。

关键脑死亡了,基本就是只剩下基本体征了,再往下治疗也是个用药物维持原状。

书归正传,且说那程鹤,倒也曾在宋邸自不量力的强推过四元术!对这脑力透支,亦是一个刻骨铭心。

此时看那算纸,顿感一阵彻骨的寒意,自脚后跟一路直冲了顶梁。

恍惚之中,耳边却传来成寻沉重呼吸。

赶紧回头,而坏不说,劈手便是一掌过去,将那成寻打了一个惊醒。

便见那成寻挨了一巴掌后,亦是恍若溺水之人脱了险境,且是狂吸了口气,然急急喘息而神魂无定。

程鹤见此,便一把夺了成寻手中纸,大声喝道:

“莫去看它!”

且道是:

片纸点墨不思量,

执笔双算似轻狂。

轻轻龙行算珠间,

不起风云不起浪。

君且闲情等闲望,

不觉已入修罗场。

世人不识地中山,

看似平常掩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