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新芽与旧痕(2/2)
傍晚时分,夏侯母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浓得化不开、油光四溢的骨头汤,颤巍巍地走进房间,脸上带着献宝般的笑容和不容置疑的殷切:“雪薇,快,趁热喝了!刚熬好的,火候足着呢!这个最补身子,比那些药丸子强百倍!喝了它,保管我大孙子长得壮壮实实!”
一股极其浓重、混合着骨髓腥气和动物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林雪薇本就有些孕吐反应,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喉咙口泛起酸水。她看着那碗浓稠得几乎凝固、表面飘着厚厚一层凝固油脂的汤,再想想医生反复叮嘱的“清淡、均衡、避免过度油腻”,胃里的不适感更加强烈。她强忍着恶心,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妈…谢谢您,您辛苦了。可这…这太油了,我…我实在喝不下这么多。”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委婉,带着感激。
夏侯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一张骤然失去弹性的面具。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和不解,但随即,那笑容又硬生生地堆了起来,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油点好!油点才补!你看你这身子骨,这么单薄,不多吃点好的,营养咋能跟上?娃儿在肚子里也要长身体啊!快喝快喝,凉了就腥气了,趁热!” 她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几乎要塞到林雪薇手里,眼神里的殷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林雪薇看着婆婆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为你好”,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闭了闭眼,屏住呼吸,端起那碗沉重的汤,凑到嘴边。浓烈的油腻气味直冲鼻腔,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而厚重的油脂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粘腻的窒息感。胃里翻江倒海,她只勉强咽下几口,脸色已经变得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她猛地放下碗,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夏侯母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浓汤,又看看儿媳痛苦煞白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失落和一种不被理解的委屈。她默默地、一言不发地把碗端走,转身时,嘴里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难以掩饰的失望:“唉…城里人…身子骨就是金贵…娇气…”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林雪薇的耳朵里。
更大的摩擦,在婴儿用品的选择上爆发得更为直接和无声,却也更令人窒息。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冬日惨淡的阳光勉强透过布满灰尘和水汽的窗玻璃,在室内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夏侯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从她那个宝贝蓝布包袱的最底层,再次翻出了那几块珍藏多年、洗得发白、浆得硬挺的旧棉布。布料灰扑扑的,边缘磨损,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岁月痕迹。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把布摊平在膝盖上,用手一遍遍地抚平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拿出针线包,戴上顶针——那是她为数不多的“首饰”,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圈。她开始穿针引线,准备为她尚未出世的大孙子亲手缝制尿布。昏黄的灯光下,她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仪式。那粗糙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银针,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每一针都凝聚着她沉甸甸的期盼和爱意。
林雪薇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头像被塞进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婆婆膝上那灰暗、粗硬的旧布,与她早已准备好、整齐叠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些雪白、柔软、质地细腻的纯棉纱布尿布和包装精美的一次性纸尿裤,形成了刺目而残酷的对比。一个是倾尽所有能拿出的“最好”,一个是基于现代育儿理念的“必需”。两个世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妈……”林雪薇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的艰难,“那个…尿布…我…我准备了新的。”她鼓起勇气,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一摞崭新的、散发着洁净气息的尿布,“是…是纯棉的,很软…也很透气,医生说…对宝宝皮肤好。”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有依据,而非嫌弃。
夏侯母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捏着针线的手,停在半空中,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寒光。她的目光,缓缓地从膝上那块寄托了她无限心意的旧棉布,移到床头柜上那堆雪白崭新的工业制品上。昏黄的灯光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每一条皱纹仿佛都更深了,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一种被彻底否定的茫然、以及最深处难以言喻的难堪和受伤。她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出租屋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林雪薇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作响,她几乎能听到婆婆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夏侯母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只是那握着布和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她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将银针从半成品的布片上拔下,缠好线,放回针线包。然后,她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用力地抚摸着那块旧棉布,仿佛要将它最后的温度和自己的心意都熨烫平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固执。最后,她将那块布,连同旁边几块还未动工的旧布,仔细地、小心翼翼地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仿佛在折叠起自己所有的期待和尊严。
她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心绪而显得格外迟缓僵硬,一步一步走到墙角那个蓝布包袱旁。她蹲下身,打开包袱,露出里面裹着稻草的鸡蛋和那包得严严实实的红枣。她将叠好的那几块旧棉布,深深地、用力地塞了进去,塞在了包袱的最底层,压在那些鸡蛋和红枣下面,仿佛要将它们连同此刻的心情,一起埋葬。然后,她背对着林雪薇,保持着蹲下的姿势,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地耸动起来。她用那只骨节粗大变形的手背,飞快地、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没有哭声,只有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而沉重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默吞没。
那微微耸动的、穿着破旧藏蓝棉袄的背影,那狠狠抹泪的动作,那无声的压抑的抽泣,像一块骤然从天而降的、冰冷而坚硬的巨石,带着万钧之力,轰然砸在了林雪薇的心坎上。剧痛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无力感席卷而来,让她瞬间窒息。阶层的尘埃,在这孕育新生命的、本应充满希望的屋檐下,沉重地、冰冷地、彻底地沉淀下来,凝结在婆媳之间那道骤然加深的裂痕里,坚硬如冰。
深夜。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斑驳的天花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冰冷的光影。公用厨房的水管传来滴答的水声,隔壁隐约的电视声响也消失了。临时在床边地铺上铺开的被褥里,传来夏侯母均匀而沉重的鼾声,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和心事的重量。
夏侯北悄悄爬上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他带着一身沐浴后清冽的皂角味,从背后轻轻拥住林雪薇。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雪薇以为他睡着了。终于,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恳求,在黑暗中响起,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雪薇……”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声音干涩,“妈她……就是那样的人。在老家苦了一辈子,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她觉得……老辈传下来的法子,都是好的,实在的。她……她没别的意思,真的。”他的手臂收拢了一些,带着一种寻求理解的力量,“她就是想把所有她认为最好的,都掏给你,掏给咱们的孩子……笨是笨了点,可心是真的,热乎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沉重,“你……多担待点,行吗?别……别跟她计较,别往心里去……算我……求你……”
林雪薇背对着他,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就僵硬了。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一片片变幻的、冰冷的光斑。婆婆那抹泪的、微微耸动的背影,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夏侯北话语里的无奈、沉重、夹在中间的无措,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阶层的尘埃,在孕育新生命的巨大喜悦之下,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冰冷的铁屑,被这生活的磁石牢牢吸附,沉淀在每一个呼吸的缝隙里,坚硬而冰冷。
她没有说话,喉咙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身体往被子里更深处缩了缩,像一只试图躲进壳里的蜗牛。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溢出眼眶,迅速变得冰凉,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枕畔粗糙的棉布,留下一点深色的、迅速冷却的湿痕。窗外,寒风依旧呜咽,拍打着这方承载着希望与隔阂的脆弱屋檐。新芽在旧痕中孕育,而拂去阶尘的道路,依旧漫长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