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屋檐下的尘埃(2/2)
“今天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像砂石摩擦,“小家伙闹你没?”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朝床边走来,带进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机油、汗水和冷空气的味道。
林雪薇迅速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刚……被你开门声吵醒哭了一会儿。”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磨破的袖口边缘,那里粗糙的线头支棱着,还有裤腿上那些干涸的泥点。不同世界的摩擦,在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中,如同潜藏的暗礁,悄然显露。
夏侯北脱下沉重的劳保鞋,习惯性地将它们随意踢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他脱下沾满灰尘的工装外套,顺手就搭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椅背上。椅背上原本搭着林雪薇的一条干净毛巾,瞬间被蹭上了灰黑的印记。林雪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习惯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整洁有序。而夏侯北的动作,带着工人特有的粗放和不拘小节,透着一种与这逼仄空间格格不入的随意。
“喝点热的吧。”林雪薇轻声说,起身想去厨房。腹部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僵硬。
“你别动,我来。”夏侯北连忙按住她,自己快步走到那张掉漆的旧木桌旁。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铁底色的旧搪瓷缸子,缸身上模糊地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褪色的红字。他习惯性地抓起那个大搪瓷缸,拔开暖水瓶塞,咕咚咕咚倒了大半缸冒着热气的开水,然后仰起脖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水流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滴落在同样沾着油污的毛衣领口上。
林雪薇默默地看着他仰头喝水的侧影。那绷紧的下颌线条,滚动的喉结,还有握着搪瓷缸的粗粝手指,都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生命感,却又与她记忆中父亲在书房里用骨瓷杯品茗的优雅姿态天差地别。她转身,从矮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底金边骨瓷杯——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少数几件旧物之一。她小心地往杯子里倒了些温热的孕妇奶粉,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细腻的奶沫在杯沿聚拢,骨瓷温润的光泽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她端起杯子,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飘向桌上那个伤痕累累、沾着夏侯北唇印的旧搪瓷缸。两个杯子,沉默地并置在斑驳的旧木桌上,昭示着难以弥合的差异。
消费观念的鸿沟,更是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林雪薇在心底反复计算着那罐进口奶粉还能支撑几天,婴儿专用的湿纸巾、护臀膏、维生素d滴剂……每一项开支都像一根细线,勒紧着她紧张的神经。她习惯了品质和安全,即使在这困顿中,也本能地抗拒着廉价的替代品。而夏侯北,则习惯性地在生活的每一个环节精打细算。傍晚,他会去离家稍远、但价格便宜些的菜市场,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能和卖土豆的老农磨上半天嘴皮子。他会掂量着买处理的水果,把蔫了的菜叶仔细择掉。他带回来的东西,总是最经济实惠的,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底层生存的智慧,却也常常让林雪薇对着那不够新鲜的菜蔬、廉价的日用品,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和无力。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夏侯北放下搪瓷缸,抹了把嘴,问道。他脸上带着卸下重负后的松弛,也带着对妻儿的关切。
林雪薇放下骨瓷杯,杯底与桌面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磕碰声。她沉吟了一下,目光掠过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婴儿用品包装盒,上面印着外文标识。“随便吧,清淡点就好。”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放得更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巷口……那家超市,好像……今天的有机蔬菜打折。” “有机”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轻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夏侯北脸上的神情明显愣了一下。他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目光快速地在林雪薇脸上扫过,捕捉到她眼底那丝极力隐藏的期待和忐忑。超市?有机蔬菜?打折?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生活方式。他几乎能立刻在心中换算成多少斤普通土豆或几包挂面。那短暂的停顿里,无数细微的情绪在他眼中掠过——困惑、一丝被冒犯的本能、随即是理解,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包容。他没有问“那东西贵不贵?”或者“有必要吗?”,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好,我去看看。” 他转身,拿起那件还带着寒气的工装外套,沉默地套上,拉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门关上了,带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机油的气息,也带走了刚才那一丝微妙的张力。出租屋里只剩下林雪薇和婴儿。隔壁炒菜的油烟味似乎更浓烈了,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刺耳声响。她走到桌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夏侯北留下的旧搪瓷缸上。缸子边缘有一处不小的豁口,露出里面深色的铁胎,摸上去冰冷而粗糙。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缺口,感受着金属的冰冷和边缘的毛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阶层的尘埃,原来并不仅仅存在于宏大的冲突和冰冷的斥责里,它无声地渗透在每一个微小的生活细节里——在他随意踢开的鞋子上,在他搭毛巾的椅背上,在他惯用的大搪瓷缸里,在她小心翼翼提出的“有机蔬菜”要求里。它们细小,却无处不在,沉甸甸地覆盖着日常,需要两个人用极大的耐心、理解和爱意,去一点点地擦拭、磨合。
她最终没有去碰那个搪瓷缸,只是将它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在厚重的窗玻璃水汽外晕染开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出租屋里,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梦呓般的嘤咛,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阶尘无声,落满屋檐下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归人带回的,是妥协,是理解,还是新一轮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