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巡视天下－江夏浊浪（2/2）

“俺想上学，可学堂没先生……”

王守仁注意到，女孩只有十来个。他问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想上学吗？”

小姑娘怯生生点头，又摇头：“爹说，丫头上学没用，不如学绣花。”

旁边一个男孩嚷道：“俺妹妹可聪明了！先生教过的字，她听一遍就记住！”

王守仁摸摸小姑娘的头，对所有人道：“孩子们，学堂会重开的。先生会回来，书本会有的，你们都能读书——男孩女孩都一样。”

孩子们眼睛亮了，却又不敢全信，只眼巴巴看着他。

这时毛镇回来了，抱着厚厚一摞账册。他脸色铁青，翻开最上面一本，指给王守仁看：

“大人，江夏县蒙学拨款账目在此。天启十六年正月，朝廷按在册学生八千七百人，拨付八千七百银元。县衙账上显示，此款已全额拨至‘江夏文教会’——这是县里仿照省城文教商会设的机构。”

王守仁接过账册，逐页翻看。拨款记录清晰，接收方盖章齐全，看起来一切正常。但翻到支出明细时，问题来了：

“采购白米一千石，单价每石一银元二十文——市价不过一银元。”

“采购《三字经》八千册，单价每册二十五文——正版不过二十文。”

“采购笔墨纸张等，溢价普遍在三成以上。”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几笔支出：

“文教会管理费：八百七十银元（按拨款总额一成计提）”

“仓储损耗费：四百三十五银元（按拨款总额半成计提）”

“运输调配费：六百零九银元（按拨款总额百分之七计提）”

三项“费用”合计一千九百一十四银元，接近拨款总额的四分之一。

“这些费用，依据何在？”王守仁抬头问孙有才。

孙有才擦着汗：“这……这是文教会定的章程，下官只是……只是照章办事。”

“文教会谁主事？”

“是……是本县几位乡绅，为首的是‘德盛行’东家，赵德福。”

王守仁记得这个名字——昨日查文教商会账册时，见过几笔与“江夏德盛行”的往来，数额不小。

“带本官去文教会，现在。”

“御史，这……”孙有才还想拖延。

王守仁亮出金牌：“见此金牌，如朕亲临。你是现在带路，还是本官以‘抗命’罪将你就地羁押？”

孙有才腿一软，险些跪倒，颤声道：“下官……下官带路。”

---

巳时正，江夏文教会。

这机构设在城东一座三进大宅里，门面比县衙还气派。王守仁到的时候，里面正在“议事”——其实就是几个富态乡绅围着桌子喝茶吃点心，桌上摆着蜜饯、瓜子、时鲜水果。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镶红宝石的金戒指，正是赵德福。见孙有才带着一队官差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起身：

“孙知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几位是……”

孙有才脸色惨白，不敢说话。王守仁上前一步：“本官王守仁，巡查御史。你是赵德福？”

赵德福笑容僵了僵，忙躬身：“正是草民。不知御史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不必客套。”王守仁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将账册拍在桌上，“赵东家，解释一下：八千七百银元的蒙学拨款，你们文教会经手后，为何近两千银元成了‘管理费’‘损耗费’？为何采购价普遍高于市价三成以上？”

赵德福脸上肥肉抖了抖，强笑道：“御史明鉴，管理偌大学务，人力、车马、仓储，哪样不要钱？采购价虽略高，但质量有保障……”

“保障？”王守仁打断他，对毛镇道，“去库里，随机取几样‘有保障’的东西来。”

毛镇带人去了后院库房。赵德福想拦，被龙鳞卫按住。片刻后，毛镇回来，手里拎着半袋米、几本书、一捆纸。

米倒在桌上，颜色灰黄，夹杂着沙粒和霉点。书是《三字经》，纸张粗糙，字迹模糊，错字连篇。纸是草纸，又黄又脆，一碰就掉渣。

“这就是你们采购的‘上好物资’？”王守仁抓起一把米，任沙粒从指缝滑落，“这种米，市价一石最多八十文。你们账上记的一银元二十文，一百二十文。一石就贪四十文，一千石是多少？”

赵德福冷汗涔涔：“这……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力，以次充好！草民一定严查！”

“下面人？”王守仁翻开账册最后一页，念道，“‘天启十六年十月，文教会分红：赵德福分五百银元，孙知县分三百银元，其余理事各分一百至二百银元不等。’赵东家，这分红，也是下面人分的？”

赵德福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御史！这……这是误会！”

孙有才也跪下了，浑身发抖：“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王守仁不再看他们，对毛镇说：“封存文教会所有账册、物资，将赵德福关押，孙有才等我先去看看河堤，再来收拾你。”

赵德福大叫冤枉。

孙有才摸了一把冷汗，吓得都快尿出来了，心想着御史是不是看到姐夫的面子上放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