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司马越忧死-怀帝除奸(1/2)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正月,洛阳城。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太极殿的琉璃瓦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殿内虽有炭盆,却驱不散那股子彻骨的阴冷。年轻的晋怀帝司马炽端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玉雕。他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本该是天下至尊的威严,此刻却被一种无声的沉重紧紧包裹。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映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面盛的不是少年天子的锐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殿中文武大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旷的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御座下首第一人身上——东海王、太傅、大都督、录尚书事……集万千头衔于一身的司马越。

司马越今日似乎格外烦躁。他身着紫色蟒袍,腰束十三环玉带,身形依旧高大,但仔细看去,那曾经掌控乾坤的气度里,悄然掺杂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鹰隼般的锐利猜忌。他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快速地在光滑的玉带扣上刮擦,发出极其细微却让人心烦的“沙沙”声。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大殿,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大臣,都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报——!”

一个内侍尖利的嗓音骤然撕裂了死寂,带着慌乱冲入大殿,“启禀陛下!启禀太傅!青徐八百里加急军报!贼酋王弥攻破即墨,屠戮三日,裹挟流民叛卒数万,正……正往西而来!”

“嗡——”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大臣们脸色骤变,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即墨失陷,意味着王弥打开了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洛阳!

司马越猛地抬眼,那双布满细微血丝的眼睛里寒光迸射,死死盯住报信的使者:“西来?他要打洛阳?”

使者趴伏在地,声音发颤:“军报所载,王弥扬言……扬言要……‘踏平京阙,问鼎中原’!”

“哼!”司马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那嗤笑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猖狂逆贼!凭他也配!”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案几一角摆放的玉如意,“啪”地一声脆响,碎玉四溅。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怀帝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抖。

就在这时,侍中缪播,一个年约五十、面容方正、气质清癯的文官,眉头紧锁,在一片死寂中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陛下,太傅。王弥虽猖獗,然其流寇习性未改,尚不足虑。当务之急,是稳固京畿,整饬防务,同时严令各地藩镇,扼守要冲,断其粮道,使其陷于四面包围之中,自可不战而溃。若……若主力贸然离京,洛阳空虚,万一……”

他的话没说完,但谁都听明白了后半句——万一石勒再趁虚而入呢?

“万一?”司马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中心事的尖锐愤怒,他猛地转身,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缪播,“缪侍中!你这‘万一’二字,是何居心?!莫非是盼着洛阳有失?还是……你私下与那石勒贼寇,有何勾连?!”

这诛心之论,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个人耳边!缪播脸色瞬间煞白,身躯摇晃了一下,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污蔑的滔天怒意:“太傅!臣一心为国,天地可鉴!此言……”

“住口!”司马越厉声打断,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汝等清流,素来只会摇唇鼓舌,妄议军机!值此危难之际,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处处掣肘,扰乱军心!来人!”

殿外侍卫轰然应诺,脚步铿锵。

“侍中缪播,殿前失仪,妄议军国,疑与贼通!着即刻拿下,交司隶府严查!”司马越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太傅!臣冤枉!陛下!陛下明鉴啊!”缪播须发皆张,悲愤地向着御座呼喊。怀帝司马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对上司马越那阴鸷如鹰隼般扫来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喉咙里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他眼睁睁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冲进来,粗暴地架起缪播的双臂,拖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向外走去。缪播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司马越,那目光里,是失望,是悲凉,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一个大臣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自己的袍袖里。人人自危,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司马越看着缪播被拖走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方才那股狂暴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但眼底深处那团扭曲的阴影,却更加浓重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再次扫视群臣,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却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决绝:

“传吾帅令!十日之内,集结京畿及东海国精锐甲士四万,粮秣辎重备齐!三日后,本太傅将亲率大军,出屯项城!讨伐石勒逆贼,荡平中原!洛阳防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位噤若寒蝉的亲信将领身上,“由尔等负责,务必确保陛下及京师万全!”

讨伐石勒?大殿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石勒主力此刻正在兖州东南劫掠,离洛阳尚远。而西边虎视眈眈的王弥,那股从即墨燃起的狼烟,才是真正逼近咽喉的烈火!太傅此举,哪里是讨伐?分明是……分明是弃守洛阳,避祸南逃!而且还要带走几乎所有的精锐!一股更加深沉绝望的寒意,取代了恐惧,悄然弥漫在每个大臣的心头。

洛阳东市,靠近铜驼街的一处不起眼的小酒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液的混合气味。角落的一张破木桌旁,坐着两个便服打扮的人。其中一个,正是刚刚在朝堂上遭受雷霆之怒、被当众斥责“扰乱军心”后罚俸闭门思过的散骑常侍王延。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眉宇间有着读书人的固执,此刻脸色灰败,端着粗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坐在他对面的,是同样赋闲在家、忧心忡忡的右卫将军何伦。

“王兄,缪公他……”何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难以抑制的悲愤,“就这样被……被拿下了?司隶府的虎狼窝,他一把年纪如何熬得住!太傅……太傅这是疯魔了吗?!”

王延猛地灌了一口浑浊的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心头的寒冰,他双眼布满血丝:“清君侧?呵……我看是自毁长城!缪播忠直,人所共知!如今只因一句谏言就遭此大难,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发声?太傅他……他已被惊恐和猜忌迷了心窍!带走四万精锐去项城?说什么讨伐石勒?王弥就在西边!他这是分明要弃守京师!”

“谁说不是!”何伦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碗碟乱跳,引得旁边几桌有人侧目,他慌忙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这消息瞒不住!王弥若知洛阳精锐尽出,只剩老弱妇孺,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洛阳……洛阳危矣!”他痛苦地闭上眼,“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王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绝的狠厉:“坐以待毙?非丈夫所为!洛阳不能丢!陛下安危更是重中之重!”他身体前倾,凑近何伦,声音几近耳语:“太傅倒行逆施,已失尽人心!何将军,你在右卫军中素有威望,皇城宿卫,亦有不少忠义之士……”

何伦猛地抬眼,眼中精光爆射:“王兄的意思是……”

“联络!”王延斩钉截铁,用指尖蘸着酒水,在桌上飞快写下两个字——“陛下!”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唯有陛下,才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趁司马越尚未离京,我们……”

两人的头颅凑得更近,细若蚊蚋的低语在昏暗嘈杂的酒肆角落里回荡,仿佛两只在巨大风暴来临前,试图用脆弱翅膀撼动巨树的蝼蚁。

司马越的动作快得惊人。

三天后,永嘉五年正月末,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洛阳城头残破的旗帜。东门外,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四万大军,连同司马越的宗室亲眷、心腹幕僚、庞大的仪仗,以及堆积如山的金银细软、粮秣辎重,汇成了一条庞大臃肿、望不到头的长龙。沉重的车轮碾过冰冻坚硬的土地,发出隆隆的闷响,卷起漫天尘土。士兵们沉默地行进着,脸上没有出征的豪情,只有茫然和对未知前途的忧虑。队列中还夹杂着华丽的马车,里面传来女眷低低的啜泣声。这哪里是堂堂太傅出征讨逆的气象?分明是举家逃亡的狼狈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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