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司马越忧死-怀帝除奸(2/2)
城楼上,晋怀帝司马炽穿着一身厚重的裘袍,亲自率留守的寥寥数位大臣为大军“饯行”。寒风卷起他裘袍的下摆,露出下面紧握成拳的手。他看着城下那支庞大的、即将远离京畿的军队,看着那象征着自己最后一点依靠的力量远去,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他想开口说几句勉励或叮嘱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司马越骑在一匹神骏异常、披挂着华丽马铠的大宛马上,位于整个队伍最前方。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城楼上的天子。昨夜心悸发作的余悸似乎还在,他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嘴唇也有些发青。贴身老仆王福为他披上厚厚的玄狐大氅,低声劝道:“王爷,风大,保重贵体。”
“嗯。”司马越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前方苍茫的原野,投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项城。仿佛只有那个地方,才能给他片刻虚幻的安全感。他勒紧缰绳,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出发!”
低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呜咽着响起,如同为这座即将成为孤城的帝都奏响的哀乐。庞大的队伍缓缓蠕动起来,像一条沉重的巨蟒,离开洛阳冰冷的怀抱,蜿蜒向南。
项城,一座位于豫州东南、颍水之滨的普通小城。城墙低矮,屋舍简陋。司马越庞大的行营就设在城内相对‘宽阔’的郡守府邸及周边临时征用的民房内。与洛阳的巍峨宫阙相比,这里显得局促而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士兵身上的汗臭、马匹的膻味以及无处不在的潮湿霉腐气息。府衙大堂被临时充作议事之所,气氛沉闷压抑,远不复昔日在洛阳时的威严肃穆。
自从抵达项城,司马越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洛阳的权杖仿佛抽走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他把自己关在光线昏暗的临时书房里,案头堆积着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告急文书:王弥前锋已逼近洛阳外围!石勒一部骑兵在兖州边界游弋!荆州刺史周顗(yi)借口防备流民不肯发兵!坐镇邺城的王浚更是拥兵自重,对洛阳的求援置若罔闻!
每一份文书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司马越本就脆弱的心弦上。他把自己埋在宽大的交椅里,厚厚的锦缎垫子也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案头烛火跳跃不定,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沟壑。他感到胸口一阵阵发闷、刺痛,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最初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无休止的猜忌和无法逃避的恐惧啃噬殆尽。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这最后的立足之地,活下去!
“王爷,该用药了。”老仆王福端着一碗气味浓烈的褐色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近。
司马越厌烦地挥挥手:“拿走!喝这些苦水有什么用!”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气喘。
“王爷……”王福欲言又止,看着主人灰败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忧虑,“太医说,您这病是忧思过度,心病还需心药医啊。您得宽心……”
“宽心?”司马越猛地抬眼,眼底布满杂乱狰狞的血丝,如同一头被困于绝境的野兽,“如何宽心?!你看看!”他一把抓起案几上几份最刺眼的军报,狠狠摔在王福面前,“王弥!石勒!还有王浚那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周顗那个阳奉阴违的老狐狸!他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本王死!都等着看本王的笑话!还有洛阳……”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利,“那群鼠辈!本王前脚刚走,他们就敢……就敢……”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嘶吼,他佝偻着身躯,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由灰败转为病态的潮红。
王福慌忙放下药碗,上前拍抚他的后背。司马越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无力地瘫在椅子里,浑身冷汗涔涔。他看着王福紧张担忧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猜疑攫住:“王福……你说,留在洛阳的那些人……会不会……会不会趁本王不在……”他猛地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警惕的光芒,“对陛下……或者对本王的根基……图谋不轨?”他紧紧抓住王福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王福痛得龇牙,却不敢挣脱:“王爷多虑了!京中有太傅留下的亲信将领,还有荀藩大人坐镇……他们……他们不敢的!”
“不敢?”司马越松开手,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人心隔肚皮……本王当年……当年……”他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充满背叛记忆的泥沼,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高声禀报:
“报——!洛阳密使求见!”
司马越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射出警惕的精光:“密使?谁派来的?让他进来!”
一个风尘仆仆、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人被带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案前,警惕地看了看旁边的王福。
“但说无妨!王福是本王心腹!”司马越急促道。
密使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绢帛密信,双手呈上:“王爷!此乃散骑常侍王延大人,令小人冒死送来的绝密消息!”
“王延?”司马越皱紧眉头,那个被他当庭斥责罚俸的人?他狐疑地接过密信,撕开封漆,展开一看。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臣延泣血顿首:怀帝秘召王延、何伦等,欲趁太傅离京,收束禁军兵权,图谋剪除太傅在朝羽翼!诏书已草拟,带兵诸将见诏即斩太傅党羽!祸在旦夕,伏望太傅速断!臣延万死!”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司马越脑海中炸开!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握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张薄薄的绢帛,此刻重逾千斤!
“陛下……他……他竟敢……”司马越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断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愕和瞬间被点燃的、滔天的暴怒!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人的灰败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狰狞!“好!好得很!本王为司马家鞠躬尽瘁,担尽骂名!他倒好……竟想背后捅刀!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皇帝!”
“噗——!”
积压多日的惊惧、猜疑、愤怒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司马越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那猩红的血雾喷溅在案头的文书和他华贵的蟒袍上,触目惊心!他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在王福和密使惊恐的尖叫声中,高大沉重的身躯向前重重栽倒,“嘭”的一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王爷——!”王福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司马越。
“快传太医!太医——!”密使也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项城行营来说,是真正的绝望。司马越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那口怒极攻心的鲜血,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生机。他时而昏睡不醒,时而高烧呓语,口中反复念叨着“洛阳”、“陛下”、“王弥”、“都是叛贼……”等零碎的词语。曾经叱咤风云、威震朝野的东海王,此刻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同金纸,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是个活物。整个行营笼罩在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和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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