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宁平城白骨哀,清淡名士的亡国绝唱(1/2)
公元311年,永嘉五年三月,豫州项城。
死亡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腻水汽,死死裹住了东海王司马越庞大的行营。临时布置的灵堂里,那具巨大的黑漆棺椁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和新木的刺鼻气息,冰冷地宣告着权力核心的崩塌。棺椁四周悬挂的白幡在压抑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垂着,烛火在沉闷里艰难跳动,映照着在场每个人脸上的绝望。
太尉王衍站在距离棺椁不远的地方。这位以“玉人”风姿倾倒洛阳的名士领袖,如今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他眉头紧锁,鬓角几缕花白的发丝散乱下来,素色的袍服掩盖不住袖中微微颤抖的双手。将领、宗室、官员们围着他,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扎得他脊背发凉。
“太尉!不能再拖了!”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盔甲沾泥,嘶吼着,“石勒的骑兵就在五十里外!我们带着王爷灵柩,还有这十几万老少!根本跑不动!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
王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干涩。司马越的死抽走了这支庞大队伍的灵魂,数万士兵军心涣散,加上数万依赖军队保护的宗室、官吏、仆役、女眷,整个队伍已成惊弓之鸟。每一次探马急报都像冷水滴进油锅,激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混乱。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胸腔,几乎令他窒息。统领军队?这与他一生研习的玄理、主持的清谈风雅,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东…”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越的弟弟,强作镇定地开口试探,“水路通达,或可立足?不如转道向东…”
“江东?”另一宗室立刻反驳,“那是周馥的地盘!他会放我们这几万人带着棺材进去?恐怕未到长江,就先得跟他打起来!前有狼后有虎…”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老文官声音里带着哭腔,“难道…我等都要葬身荒野了吗?”
“太尉!您是国之柱石,拿个主意啊!”所有的目光又如重锤般砸向王衍。
王衍一阵眩晕。江东?荆州?每一个方向都如同布满荆棘的陷阱。仓惶间,一个看似正统却致命的念头攫住了他——回洛阳!那是帝都,是名义上的归宿!
他强压恐慌,整了整衣冠,努力让干涩的声音带上几分威严:
“诸公勿慌!石勒逆贼,不过是趁王爷新丧,逞一时之凶!洛阳乃我大晋根基,尚有禁军拱卫!唯有奉灵柩回京,禀明圣上,重整旗鼓,方是正途!传令——即刻拔营,西归洛阳!加速行军!”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石勒轻骑奔袭,其势不可久持。我军只要结阵有序,步步为营,必能…安然抵达!”
命令下达了。这本是维系秩序的最后绳索,却在“加速”的要求下,瞬间绷断绷断,反而成了彻底混乱的序曲。
向西!沿着颍水北岸,这支队伍开始了缓慢而绝望的蠕动。
这不是行军。
这是一场裹挟着死亡的巨型畸形葬礼。核心是司马越那具巨大、漆黑、象征着权力又散发着死气的灵柩,由甲士簇拥着。外围是宗室、公卿们摇晃的华丽车驾。再往外,则是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人潮——低阶官吏、仆役、工匠、被驱赶的民夫,还有拖家带口、哭哭啼啼的士兵眷属!四万甲士早已膨胀成骇人的十余万之众!马车、牛车、驴车、独轮车,甚至人背肩扛,混乱地纠缠在一起。装着金银、粮食、布帛、书籍乃至香料赌具的箱子,笨重地陷进泥泞,发出刺耳的呻吟。哭喊、咒骂、鞭响、孩童啼哭…汇成一片绝望的声浪,直冲云霄。
黄色的烟尘如同一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在队伍上方翻滚。人在烟尘里呛咳,眼前一片昏黄。早春的土地表层融化,被无数只脚、无数只车轮碾轧、踩踏,化作无边无际的黏稠泥沼。道路消失了,视野里只有蠕动的人头、车顶与牲口的脊背。队伍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望。士兵们挤在混乱的人流里,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车辕、缰绳、甚至前面人的包袱,脸上写满茫然和对死亡的恐惧。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一个跌倒的人瞬间引发身后踩踏,惨叫声撕心裂肺;一头牛累垮倒地,整条路瞬间堵塞,后面的人群不明就里,拼命前涌,哭骂声响成一片。“有序”?这个词早已被抛在项城那个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帐篷里了。
王衍坐在相对宽敞却颠簸不休的马车里。锦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煎熬。他紧闭双眼,听着车外如同地狱传来的嘈杂轰鸣,感受着车身每一次剧烈的震颤——那仿佛是这支垂死大军的心跳。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袖中的手已将掌心掐出血痕。
“太尉…这样下去…真能到洛阳吗?”同车的襄阳王司马范面无人色,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发颤。
王衍没有睁眼,喉结滚动,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悔意啃噬着他:悔接下这烫手山芋,悔那道致命的西撤命令!然而,作为琅琊王氏的掌门人,作为天下仰望的清谈领袖,那份深入骨髓的清高与面子,那无法承认的无能,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只能在心中默念那些玄奥的“道”与“无”,试图麻痹自己。但车外每一次凄厉的哭喊,都像鞭子抽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石勒勒马于一座低矮的土丘之上。
他身材壮硕,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如岩石雕刻,细长的眼睛微眯,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一身便于骑射的旧皮甲,半旧的羊皮袄随意披着,与身后那些剽悍、眼神凶狠的羯族骑士浑然一体。风卷起尘土,掠过他微乱的胡须。
前方,斥候疾驰而来,带起一溜黄烟:“大将军!找到了!就在前方二十里,宁平城附近!乌泱泱一片,乱得像开了锅的蚂蚁窝!拖着口大棺材,挪一步都费劲!”
石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猎人确认陷阱奏效的冷酷。他身旁的侄儿石虎,壮得如同小号的黑熊,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舔了舔嘴唇低吼:“叔父!大鱼就在眼前!宰了他们,洛阳就是咱的了!”
石勒锐利的目光投向地平线上那片遮天蔽日的巨大尘烟。十几万人…晋朝最后一点像样的骨架,连同他们的王公贵族、珍宝财富…此刻像一大块毫无防备的肥肉,就晾在他的马蹄前。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尘腥的空气,胸膛里一股征服者的火焰在燃烧。曾被贩卖为奴的石世龙,如今,正主宰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晋人贵胄的生死!
“传令!”石勒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轻骑全速!咬住尾巴!记住,不许冲阵!给我像草原狼围黄羊一样!用箭!用箭把他们彻底搅烂!搅碎!”
“喏!”石虎与一众羯族悍将轰然应诺,眼中凶光毕露。
豫东平原,苦县宁平城废墟。
这座废弃的土城孤零零地蹲伏在荒原上,断壁残垣在黄昏的黯淡光线里如同狰狞的鬼影。晋军庞大的队伍——或者说,是崩溃的人潮——终于涌到了这片相对开阔之地。一天毫无秩序的狂奔,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与意志。人困马乏,饥饿绞紧了肠胃。队伍彻底散了架,像被巨浪拍碎的烂船残骸,铺满了宁平城外的荒野。士兵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兵器扔在一旁。牲畜口吐白沫,跪倒不起。哭声、呻吟、绝望的咒骂……所有人都只想停下,哪怕一刻也好!
王衍的马车在亲卫奋力推搡下,勉强挤到一小块高地。他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十几万人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蚂蚁,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铺满了大地。没有营垒,没有壕沟,连最基本的队列都荡然无存。疲惫和绝望如同浓重的黑雾,吞噬着每一个灵魂。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死命攥紧了他的心脏。
“完了…”身边幕僚失神地喃喃。
就在此刻!
天边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轰鸣!如同夏日暴雨前隐隐的雷声,又似无数野蜂在疯狂振翅!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大!
“什么声音?”有人茫然四顾。
“骑兵!是骑兵!好多!”眼尖者发出了撕裂喉咙的尖叫!
天边,一道黑线骤然撕裂了地平线!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似席卷大地的死亡蝗群!石勒的轻骑,终于追至!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凭借惊人的机动性,如鬼魅般瞬间散开!马蹄叩击大地,发出滚雷般的轰鸣!黑色的骑兵群如同冷酷高效的狼群,围着这片巨大而混乱的“猎物圈”疯狂奔袭,瞬间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紧的死亡之网!每一个骑兵手中,都擎着已然拉满的强弓!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襄阳王司马范惊恐地抓住王衍的手臂,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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