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庆功宴的暖光与暗影(1/2)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在晚会的狂欢落幕后,并未立即归于沉寂。时间滑向晚间十点半,垂云镇老城区的街道上,凛冽的北风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狭窄的巷弄间横冲直撞,发出尖利的呼啸。路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条在风中狂舞,投射在青石板路上的影子张牙舞爪。零星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冬夜的寒冷吞噬。

然而,在镇中心偏东的一条老街上,一家名为“锦绣河山”的饭店,却像暴风雪中的一座灯塔,透出温暖明亮的光。

饭店的门面不算气派,甚至有些陈旧——深棕色的木质门匾经过多年风雨洗礼,边角已经有些斑驳,“锦绣河山”四个鎏金大字也褪色不少。但正是这份岁月的痕迹,赋予了它一种家常的、令人安心的亲切感。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人影绰绰,热气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缓缓滑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轨迹。

推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人体温度和木质家具特有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所有的寒冷隔绝。

饭店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大厅里摆放着十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此刻大半都坐满了客人。大多是出来聚餐的家庭、朋友,或是附近工厂下夜班的工人。喧闹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后厨传来的炒菜声、还有电视机里跨年晚会的歌舞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交响。空气里飘浮着辣椒爆香、红烧肉炖煮、清蒸鱼鲜甜等复杂而诱人的味道,温暖得让人几乎要融化。

服务员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在桌椅间灵活穿梭,脸上带着忙碌而满足的笑容。

东哥预订的包间在饭店最里面,名叫“仁和”。门是厚重的实木,推开来,又是一番天地。

包间不大,刚好容纳一张可供十人围坐的圆桌。墙上挂着装裱好的水墨山水画,画的是垂云镇郊外的云山雾海,笔法不算精湛,却自有一股朴拙的意趣。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盏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光线经过水晶切面的折射,在米黄色的墙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柔和而不刺眼。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的柜式空调,正低声嗡鸣着吐出暖风。窗户紧闭,深红色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所有的寒冷和喧嚣都挡在外面。

圆桌中央的玻璃转盘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青花瓷餐具、消毒过的湿毛巾,以及几碟开胃小菜:琥珀色的花生米、翠绿的凉拌黄瓜、油亮的泡椒凤爪。每套餐具旁都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瓷杯,是给客人喝茶用的。

此刻,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首座上坐着东哥。他今晚脱下了在乐行时常穿的那件皮夹克,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半长的微卷发显然认真梳理过,整个人显得精神而稳重,又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儒雅。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的右手边,依次坐着乐老师、李老师和纪老师。

乐老师依然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显得放松不少。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精致的黑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晕。李老师坐在他旁边,她高挑的身材即使在坐着时也显得挺拔,及肩的微卷长发柔顺地披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在灯光下显得气色很好。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浅咖色的长款大衣,此刻大衣已经脱下搭在椅背上。纪老师则是一如既往的利落短发,气质沉静,她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深蓝色长裤,看起来干练而舒适。

东哥的左手边,则是今晚的另一群主角。

紧挨着东哥坐的是夏语。他已经换下了舞台上那身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穿上了实验高中的冬季校服——深蓝色的棉衣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有些微湿,随意地耷拉着,脸上表演时的浓妆已经洗净,露出少年人干净清爽的本来面目,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演出成功后的兴奋光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但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蜷着,透露出内心些许的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刘素溪正式参加这样“半官方半私人”的聚会。

夏语的旁边,坐着刘素溪。

她依然穿着那件浅米色的长款羽绒服,只是进了暖和的包间后便脱了下来,露出里面整套的深蓝色冬季校服。长发如瀑,柔顺地垂在身后,在灯光下泛着乌黑润泽的光。她的脸颊因为室内的温暖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花瓣。那双清澈的星眸此刻微微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有些安静,甚至有些拘谨。她坐得比夏语还要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只有在夏语偶尔侧头看她时,才会抬起眼睛,回以一个温柔而略带羞涩的微笑。

刘素溪的旁边是小玉。这个活泼的女孩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粉色的卡通卫衣,扎着的马尾辫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她的小脸还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晚会的兴奋余韵中。她好奇地打量着包间里的一切,又不时凑近刘素溪,小声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小玉旁边是小钟。他也换上了常服,一件印着抽象图案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背后。他斜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脸上带着一贯的、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机敏地观察着桌上的每个人,尤其是几位老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还在回味舞台上吉他solo的节奏。

最边上的是阿荣。他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顶,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小半张脸。他坐得很直,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默而坚固的气场。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柔和许多,偶尔落在东哥身上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尊敬和感激。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只有需要时才拿出来。

圆桌旁,还空着两个位置,是留给服务员上菜和添茶倒水用的走道空间。

空调的暖风轻柔地吹拂着,混合着新泡的绿茶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以及桌上小菜隐约的咸香。包间里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燥热,却足以驱散每个人从寒夜中带来的最后一丝冷意。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指针指向十点三十五分。窗外隐约传来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和风的呼啸,但都被厚实的墙壁和窗帘过滤得模糊而遥远。

这里,像一个被温暖灯光精心包裹起来的、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

东哥见众人都已落座,包间门也被服务员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大厅的喧嚣,便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更加温和的笑容。

他伸手拿起面前那个白色的小瓷杯——里面已经由服务员斟上了刚泡好的绿茶,浅碧色的茶汤清澈,几片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袅袅的热气和清香。

东哥将茶杯稳稳端起,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他的视线在乐老师、李老师、纪老师脸上停留,带着诚挚的谢意;又在夏语、刘素溪和乐队三个孩子脸上掠过,带着长辈的慈爱与骄傲;最后,他的目光回到自己手中的茶杯上,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和真诚: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眼神坦荡:

“今晚天寒,大家演出辛苦,忙碌到现在,还能赏脸过来吃这顿便饭,我老东心里,真的很感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这次元旦晚会,能这么顺顺利利、圆圆满满地办下来,特别是咱们夏语他们乐队的节目,能获得这么大的成功——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帮忙和支持。”

他微微抬高手中的茶杯:

“我老东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来,我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说着,他站起身,双手捧着茶杯,郑重地向桌边所有人微微躬身示意,然后仰头,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快,却又因场合和对象的不同,而透出一种格外的真诚与敬重。

桌边的众人见状,也纷纷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乐老师第一个笑着响应,他也站起身,端着茶杯:“东哥,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吧?”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熟稔的调侃,“咱们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晚会能这么成功,说真的,我跟李老师、纪老师,我们仨得敬你才对啊!”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位女老师,李老师和纪老师也含笑点头,端起了茶杯。

乐老师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是不知道,学校临时决定把场地从露天操场换成体育馆那会儿,我们几个真是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啊!设备、音响、舞台布置、人员调度……全得重新规划,时间又紧。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觉得——这下可能要搞砸了。”

李老师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由衷的感激:“是啊,东哥。乐老师说得一点没错。那几天我们真是吃不下睡不好,压力大得不行。所有的备用方案都显得捉襟见肘。我们都快绝望了。”

纪老师也点了点头,她说话言简意赅,却字字清晰:“没错。后来还是乐老师突然想起你来,说:‘这事儿,恐怕还得找东哥帮忙撑场面才行。’我们这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看着东哥,认真地说,“事实证明,乐老师这个决定太对了。从设备支援到现场调试,从应急方案到最后的完美呈现……东哥,你绝对是今晚晚会能顺利举行的首功之臣。没有你和你乐行的全力支持,后果真的不敢想。”

三位老师的话语真诚而恳切,目光都聚焦在东哥身上,充满了感激和认可。

东哥已经坐了下来,听完三位老师的话,他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

“别别别,三位老师,千万别这么说!可千万折煞我了!”

他放下茶杯,双手在胸前虚按了按,示意老师们坐下说话:

“我老东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开个琴行,混口饭吃。这次帮忙,说到底,也是拿钱办事,接了学校的委托,就得把事儿办好,这是本分。”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再说了,自从老乐——哦,乐老师——接手负责学校的文艺晚会开始,咱们就一直有合作。这么多年下来,乐老师为人怎么样,对工作有多上心,对学生有多负责,我都看在眼里。我敬重乐老师的为人,也佩服几位老师对工作的这份热忱和担当。”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了一些:

“所以这次,看到你们遇到难处,我老东要是袖手旁观,那还是人吗?我就是咬牙,也得顶上啊!这不是为了什么功劳,就是觉得……这事儿,该做,也得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温暖的笑意:

“而且啊,今晚这场晚会,特别是最后夏语他们乐队的演出能那么炸,那么成功,真正的功劳,还是在各位老师前期的辛勤指导、周密安排,还有这些孩子们——夏语、小钟、阿荣、小玉,他们自己的拼命练习和临场发挥上。我啊,顶多就是在旁边递了递工具,敲了敲边鼓。”

东哥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既没有过分谦虚到虚伪,也没有居功自傲,而是将功劳归给了该归的人,同时又不着痕迹地表达了自己对这份合作关系的珍视和对教育工作者们的尊重。

几位老师听了,脸上都露出动容的神色。乐老师更是连连点头,看着东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知己般的暖意。

就在这时,夏语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朗而带着笑意,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略带严肃的感恩氛围。

他也端起了茶杯,站起身来。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松,在暖黄的灯光下,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和真诚的笑容:

“东哥,乐老师、李老师、纪老师,您们几位就不要把功劳推来推去啦!”

他的目光明亮,轮流看向四位长辈:

“要我说啊,今晚的晚会之所以能这么成功,咱们乐队的节目能有机会呈现,并且获得大家的喜欢——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缺少了在座任何一位的付出和支持,可能都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他的语气坚定而充满感染力:

“东哥的设备支持和现场坐镇,是‘地利’和底气;乐老师、李老师、纪老师你们的统筹规划和在规则内为我们争取机会,是‘天时’和保障;而我们乐队的练习和表演,还有学校其他同学老师的配合,是‘人和’与核心。”

他微笑着,做了总结:

“所以,照我说,您们四位,还有所有为今晚晚会付出的人,都是功臣!都应记首功!”

说完,他转向身边的刘素溪,又看向小玉、小钟和阿荣,眼神里带着询问和鼓励,笑着问道: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刘素溪几乎在夏语看向她的瞬间就领会了他的意图。她抬起头,迎上夏语的目光,又快速扫过桌边的长辈们,脸颊微红,但声音清晰而温柔:

“夏语说得没错。”

小玉的反应最快,她立刻像只活泼的小鸟一样举起手,抢着说:“夏语哥说的太对啦!就是这样!”

小钟也懒洋洋地端起茶杯,冲着几位老师的方向举了举,脸上是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嗯,老夏这次总算说了句像样的人话。没毛病!”

就连一向沉默的阿荣,也在众人的注视下,很认真、很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肯定的音节:“嗯。”

四个年轻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支持和认可。他们的话语和神态或许稚嫩,却因为那份毫不作伪的真诚,而显得格外有力量。

暖黄的灯光下,圆桌边的气氛因为这小小的互动而变得更加融洽、轻松。之前那些略带正式和感恩的沉重感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家人、朋友般围坐在一起的温暖与和谐。

乐老师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又懂得感恩的年轻人,尤其是目光明亮、说话得体的夏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夏语,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调侃和不易察觉的欣赏:

“好你个夏语!我还没顾得上找你‘算账’,你倒自己先跳出来,当起‘和事佬’、做起总结陈词来了是吧?”

他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乐老师继续笑着,目光在夏语脸上仔细打量着,问出了一个在场很多人都好奇的问题:

“不过说真的,夏语。你小子今晚在台上……那表现,可真把我们都给震住了。唱歌那股子劲儿,那个范儿……老实交代,是不是私下里偷偷找过专业老师培训过?还是说,家里本来就有搞这个的?你这可不像是纯粹‘玩票’的水平啊。”

乐老师这个问题一出,顿时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东哥微笑着,身体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夏语,似乎也想听听他如何回答。李老师和纪老师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小钟、阿荣、小玉更是竖起了耳朵。刘素溪则微微侧头,看着夏语的侧脸,眼神温柔而专注,似乎也想从他口中听到那个答案。

瞬间,夏语成了这个小空间里绝对的焦点。

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夏语年轻的脸庞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面对乐老师带着笑意却十分认真的提问,以及桌上所有人聚焦而来的目光,夏语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些许狡黠的笑容,便在他脸上绽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被瞩目的时刻。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放下茶杯,他抬起头,看向乐老师,也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众人,最后目光在东哥脸上停留了一瞬,得到了一个鼓励的微微颔首。

“乐老师,”夏语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坦荡,“您这可真是……太高看我啦!”

他挠了挠头,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冲淡了他刚才侃侃而谈时的那份沉稳,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有点不好意思的高中男生:

“说实话,今晚在台上,哪有什么技巧啊?全都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小钟、阿荣和小玉,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感激和默契,“全都是我们几个小伙伴一起,把那个氛围给硬生生‘烘’起来的!”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了一些,仿佛又回到了舞台上那一刻:

“台下那么多人看着,灯光那么亮,音乐一响,脑子里就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下歌,只剩下想唱出来的那股冲动。所以啊,真的就是——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这个说法既谦虚,又巧妙地强调了乐队整体的凝聚力和表演时投入的状态,显得真实而令人信服。

但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看向东哥,继续说道:

“不过,乐老师您要硬说我有没有老师……那还真有。”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伸手指向东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尊敬和亲近:

“我的老师,就是东哥!”

他的话语清晰,带着一种将荣耀与师长分享的自然:

“从最开始对摇滚乐懵懵懂懂的兴趣,到后来学着弹贝斯,了解乐队,尝试创作……东哥一直都在。他不仅是给我们提供了排练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教会我们的,是对音乐的态度,是对舞台的尊重,是哪怕只有一点机会也要拼命抓住的坚持。今晚我们能站在台上,能把歌唱出来,东哥教给我们的这些东西,比任何唱歌的技巧都重要。”

夏语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他将自己今晚的成功,归功于团队的氛围、投入的感情,以及东哥在音乐道路上给予的、超越技巧的指引。既回应了乐老师的疑问,又巧妙而真诚地将功劳和敬意引向了东哥。

果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转向了东哥。

东哥显然没料到夏语会如此直接而深情地将“老师”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他那张平时总是显得从容淡定、甚至带着点江湖气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怔忡,随即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些许被当众“表白”的不好意思。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虚点了夏语两下,那意思像是:“你小子……”

但还没等东哥开口,一旁的小玉已经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声援”夏语的行列。

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

“东哥!我觉得夏语哥说得太对啦!我们能有今天,能在那么大的舞台上表演,全都是因为有您!您就是我们的老师!”

坐在小玉旁边的小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端起茶杯,用少有的正经语气说道:

“是啊,东哥。老夏这话,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没有‘垂云乐行’,没有你,我们这几个,估计现在也就是在教室里埋头刷题,或者在宿舍里打游戏呢。哪能有今晚这么痛快的经历?”

就连一向沉默是金的阿荣,也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让桌上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抽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茶。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水,然后,他抬起手臂,将茶杯举向东哥的方向。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他没有说任何华丽的感谢词,只是用他那特有的、略显低沉而平直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东哥,谢了。”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吞咽时喉结滚动,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三个字,一句“谢了”,从一个平日惜字如金、表情稀缺的阿荣口中说出,其分量和真挚感,远超任何长篇大论的感激之言。

东哥看着眼前这四个少年人——夏语的真诚坦荡,小玉的热切崇拜,小钟的难得正经,还有阿荣那笨拙却重若千钧的举动——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他的眼眶似乎微微有些发热,鼻腔里也涌上一股酸涩。

这些孩子……这些他亲眼看着从对音乐一知半解,到慢慢找到方向,再到今晚在舞台上绽放出如此耀眼光芒的孩子……他们的认可和感激,比任何商业上的成功、任何成年人的恭维,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骄傲。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和一句有些无措的:“你们这几个孩子……”

坐在东哥身边的乐老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东哥那副被孩子们的真诚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又看了看夏语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尊敬和依赖,不禁哑然失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东哥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理解和促狭:

“行啦,老东!孩子们的话,是最真最纯的,你可别在这儿给我矫情了!该受着的,你就安心受着!这是你应得的!”

东哥被乐老师这一拍,也回过神来,那股感动的情绪被冲淡了些。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更加舒展,也更加温暖:

“矫情?我哪是矫情啊!”他笑着摇头,“我只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帮小子丫头……冷不丁来这么一下,谁受得了?”

他这话说得坦率,顿时引得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先前那有些煽情的气氛,在这笑声中化开,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哈哈哈哈哈……”

“东哥你也有今天!”

“就是就是!”

笑声中,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两名穿着红色制服的服务员端着巨大的托盘,鱼贯而入。

“您好,上菜了,请小心。”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被一道道摆上圆桌中央的玻璃转盘。

首先上来的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盛在宽口的青花瓷盆里,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鲜红的枸杞,热气蒸腾,鲜香扑鼻。接着是色泽油亮红润的红烧排骨,酱汁浓稠,排骨炖得酥烂,几乎要脱骨。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丝,淋着滚烫的蒸鱼豉油,鱼肉雪白,看起来极为鲜美。还有清炒时蔬,碧绿的菜叶油光水滑;金黄酥脆的炸春卷;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转眼间,圆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各色菜肴冒着诱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的香味更加浓郁,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温暖的包间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茶香,营造出一种无比温馨、令人安心的家庭聚餐氛围。

东哥见状,脸上笑容更盛,立刻恢复了主人的热情,招呼道:

“来来来!大家都别客气!忙活一晚上,肯定都饿坏了!动筷子,趁热吃!”

他率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排骨,放到了身边乐老师的碟子里:“老乐,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然后又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腹肉,放到李老师碟中:“李老师,这鱼新鲜,多吃点。”

动作自然流畅,尽显地主之谊。

在招呼老师们的同时,东哥也没忘了身边的年轻人。他侧过头,对紧挨着自己的夏语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夏语听清,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和一点善意的调侃:

“夏语,你带来的朋友,可得招待好了,知道吗?别光顾着自己,饿着人家姑娘。”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夏语旁边的刘素溪。

刘素溪原本正安静地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突然听到东哥提到“你带来的朋友”,并且话里话外明显指的是自己,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了几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一股混合着害羞、紧张和被长辈善意打趣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装作没听见,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碟。

夏语也被东哥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他脸上便露出那种典型的、带着点少年人得意的“嘿嘿”傻笑。他摸了摸鼻子,侧头飞快地瞥了刘素溪一眼,看到她羞红的耳根和低垂的侧脸,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甜。他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保证:

“放心吧,东哥!我肯定照顾好她!饿不着!”

他的回答坦然又带着点亲昵,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这是我的人,我当然会照顾好”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坐在另一边的乐老师,将东哥和夏语这小范围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拿起筷子,虚点了东哥一下,打趣道:

“哎,老东!人家小年轻的事情,咱们这些老家伙就少操点心,别过分关注啦!来——”他端起自己面前那个一直空着的小酒杯,朝东哥晃了晃,“光喝茶吃菜多没意思?咱们要不要……喝点?庆祝庆祝?”

东哥一听“喝点”,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某种属于成年男人之间的默契与豪情。他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朗声道:

“喝!那必须得喝点!今天这么高兴,不喝点像话吗?”

但答应完之后,他立刻想起桌上还有一群未成年人。他转过头,看向夏语、刘素溪、小玉、小钟、阿荣,脸上换上了严肃又慈爱的表情,叮嘱道:

“不过,你们几个,还在读书,是学生,绝对不能沾酒啊!听见没有?就喝点饮料、茶水。夏语——”他吩咐道,“你看看,给大家点点什么喝的?果汁?可乐?酸奶?都行。”

夏语连忙点头应下:“好的,东哥。” 他站起身,先询问几位老师:“东哥,乐老师,那您二位喝点什么?啤酒?还是……?”

东哥看向乐老师,征询意见:“老乐,你说呢?啤酒还是整点白的?”

乐老师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权衡。今晚的兴奋和成功带来的松弛感,让他做出了选择。他笑了笑,说道:

“今天开心,也别喝啤酒了,涨肚子。咱们就喝点白的吧,暖和,也有劲儿。”

“好!”东哥痛快地点头,“那就白的!”

他又看向李老师和纪老师:“李老师,纪老师,你们二位呢?也喝点?”

李老师和纪老师相视一笑,连忙摆手。李老师说道:“不了不了,东哥,乐老师,你们喝就好。我们跟孩子们一样,喝点饮料就行。待会儿还得回去呢。”

纪老师也点头附和:“对,我们喝饮料。”

“行!”东哥也不勉强,对夏语说道,“夏语,那你就去叫服务员,拿瓶好点的白酒,再给女士和孩子们拿些果汁、可乐什么的。”

“好嘞!”夏语答应一声,立刻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快步走了出去。

包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和碗碟偶尔碰撞的轻响。小玉已经开始小声地跟刘素溪介绍桌上的哪道菜好吃,刘素溪则微笑着听着,偶尔点点头。小钟在跟阿荣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刚才某道吉他riff的细节。乐老师和李老师、纪老师也在轻声交谈,话题似乎转到了学校下学期的一些文艺活动设想。

不一会儿,夏语就回来了。他手里抱着几瓶饮料:一大瓶橙汁,一大瓶可乐,还有一瓶包装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白酒——透明的玻璃瓶身,上面贴着红色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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