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零点钟声下的天使与烟火(1/2)

当夏语牵着刘素溪的手,推开“锦绣河山”饭店那扇厚重的棉布门帘,重新踏入十二月的寒夜时,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门帘在身后落下,瞬间隔绝了饭店里残留的温暖、笑语、以及碗碟碰撞的余音。一股凛冽如刀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寒意,毫不留情地钻进衣领袖口,激得人浑身一颤。

街道上漆黑一片。

与饭店内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截然不同,此刻的垂云镇老街区,已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方才还依稀可见的零星路灯,此刻似乎也因夜深而显得更加昏暗无力,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灯柱下方一小圈路面,更远的地方,则被浓稠的墨色吞没。

天空是深邃的靛蓝色,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绒布,将所有的天光都收敛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卷闸门紧闭,在黑暗中反射着金属冷硬的光泽。那些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无数枯瘦的手臂在夜色中徒劳地挥舞。

空气里弥漫着冬夜特有的气味——冰冷的尘埃味,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尚未熄火的煤炉飘出的煤烟味,还有从饭店厨房后巷隐约飘来的、淡淡的泔水酸馊味。但这些气味,都被那无处不在的、凛冽的寒气冲得很淡很淡。

刘素溪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浅米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处,将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毛领里。她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露在外面的鼻尖和脸颊,几乎立刻就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夏语。少年只穿着实验高中的冬季校服外套,深蓝色的棉衣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颜色更加沉暗。他并没有像她那样将拉链拉得很高,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子。寒风吹乱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奇异的、隐隐的兴奋神采,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饭店的门窗隔音并不算好,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东哥和乐老师压低了声音却依然畅快的谈笑声,偶尔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些声音穿过门帘和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温暖世界里漏出来的、残存的暖意。

刘素溪听着那些隐约的欢语,又看了看眼前空荡寂静、寒风呼啸的街道,心里涌起一丝不安。她轻轻拉了拉夏语的手——两人的手从出饭店后就一直牵着,即使在寒风中也没有松开,彼此掌心传来的温度是这冷夜里唯一的暖源。

“夏语,”她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明显的担忧,“我们就这样……把东哥和乐老师留在饭店里,真的没问题吗?”

她清澈的眼眸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映着担忧的光。脑子里回放着不久前三十分钟内,包间里发生的、如同快进般的告别场景——

时间倒回约半小时前,“仁和”包间内。

酒过数巡,菜已残羹。东哥和乐老师脸上都已泛起明显的酡红,眼神却因为酒意而更加明亮、更加放松,话也越发多了起来,从过去的合作趣事,聊到学校的变迁,再聊到对这帮孩子的感慨和期许。桌上的白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最先起身告辞的是李老师和纪老师。两位女老师毕竟清醒,看了看墙上指向十一点半的挂钟,李老师便笑着开口:

“东哥,乐老师,时间不早了,明天虽然放假,但我们家里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今晚真的非常感谢,也特别开心。”

纪老师也点头附和,并向夏语他们告别:“夏语,你们几个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了。”

两位老师举止得体,道别后便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在夏语等人的相送下,离开了包间。

紧接着,小钟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已经开始打哈欠、眼皮打架的小玉,便对东哥说道:

“东哥,乐老师,小玉家离得有点远,她爸妈刚才发信息来问了。我跟阿荣先送她回去吧?”

阿荣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东哥虽然酒意已浓,但听到这话,立刻清醒了几分,连连摆手:

“对对对,女孩子家,这么晚了一定要安全送到家!你们俩负责把小玉安全送到家门口,知道吗?到了发个信息!”

小玉揉着眼睛,有些困倦,但还是乖巧地跟东哥和乐老师道别:“东哥再见,乐老师再见!谢谢今晚的款待!”

三个年轻人也相继离开了。

于是,原本热闹的圆桌旁,就只剩下东哥、乐老师、夏语和刘素溪四个人。

乐老师显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话变得更多,也更散漫,时不时会冒出一些无厘头的感慨或追问,比如又开始念叨夏语不去学声乐可惜了,或者突然问东哥年轻时有没有为哪个姑娘写过歌。东哥则一边陪着乐老师喝,一边耐心地、带点哄劝意味地回应着,眼神虽然也有些迷离,但显然比乐老师清醒许多。

夏语和刘素溪安静地坐在一旁。夏语偶尔起身给两位长辈添茶倒水,刘素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两人都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夏语是不放心喝多了的东哥和乐老师,刘素溪则是安静地陪着夏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东哥抬手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又看了看身边已经有些口齿不清、开始说些“当年我要是去搞音乐现在肯定比那谁谁谁强”之类胡话的乐老师,最后目光落在夏语和刘素溪身上。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虽然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清醒和温和。

“夏语,”东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夏语耳中,“时间不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素溪,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

“你先送小刘回家吧。虽然今天是元旦晚会,学校活动结束得晚,家长能理解。但毕竟已经是深夜了,太晚回去,家里人还是会担心的。”

夏语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想要留下的神色:

“东哥,我没事,我可以再待一会儿,等您和乐老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醉眼朦胧的乐老师打断了。

乐老师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不大,却把桌上一个空酒杯震得晃了晃。他大着舌头,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带着醉汉特有的兴奋和不由分说:

“对对对!夏语!你……你听你东哥的!你们两个小孩子家家的,赶紧……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干耗着!”

他挥舞着手臂,脸上是夸张的、带着酒意的笑容:

“我跟你东哥……我们还要再聊聊!聊点……聊点你们小孩子不懂的事儿!走走走!快送人家姑娘回家!”

看着乐老师那副已经明显开始说胡话、却还要强撑“大人”面子的模样,夏语眼里不放心之色更浓。他蹙起眉头,目光在东哥和乐老师之间来回移动。

东哥显然看出了夏语的担忧。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夏语的手背上。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摆弄乐器留下的薄茧,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听话,夏语。”东哥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先送小刘回家。这是正事。”

他看着夏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是绝对的可靠:

“我会照顾好老乐的。你放心。”

夏语迎上东哥的目光。那双经历过世事、此刻虽带酒意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写着“放心吧,交给我”的承诺。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刘素溪。刘素溪也正看着他,眼神温柔,带着理解,也带着一丝“该听东哥话”的暗示。

犹豫了几秒钟,夏语终于点了点头。他脸上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但选择了信任东哥。

“那行,东哥。”夏语的声音很认真,“您跟乐老师……也早点回去,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好。”东哥笑着点头,拍了拍夏语的肩膀,“快去吧。路上小心。”

夏语这才站起身。刘素溪也紧跟着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米色羽绒服,还有一个小巧的、装着随身物品的单肩包。她的动作轻快而利落。

收拾妥当后,刘素溪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东哥和乐老师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很标准的告别礼。她的姿态优雅而恭敬,声音轻柔却清晰:

“东哥,乐老师,谢谢您们今晚的款待。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们……注意身体,少喝点酒。”

乐老师已经有点坐不稳了,只是胡乱地摆了摆手,嘴里嘟囔着:“好……好……路上小心……”

东哥则笑容满面,看着眼前这个礼貌得体、沉静秀美的女孩,心里对夏语的眼光又多了几分赞许。他温声说道:

“路上注意安全,小刘。有空……就跟夏语一起来乐行玩。随时欢迎。”

“好的,东哥。”刘素溪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甜美而真诚的笑容,像深夜悄然绽放的优昙花,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人记住那份纯净的美好。

回忆的片段在寒风中迅速闪过。

此刻,站在饭店门外冰冷的街道上,刘素溪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把东哥他们留在饭店里真的没问题吗?”

夏语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那份担忧。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昏黄的路灯光从侧上方洒下,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更加清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带着忧色的倒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特别。不是平日里的爽朗大笑,也不是促狭的坏笑,更不是应付长辈时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混合着神秘、期待、兴奋,以及一丝丝孩子气般恶作剧得逞似的得意笑容。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眼角漾开细微的笑纹,让这个笑容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让人捉摸不透。

他就这样笑着,看着刘素溪,看了好几秒钟。

刘素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含义不明的笑容弄得有些怔忡。寒风卷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轻轻拂过她微红的脸颊。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凝结了细微的霜气。她不明白夏语为什么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湖的眼眸里,第一次在面对夏语时,流露出清晰的、不加掩饰的困惑。

她轻轻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和催促:“夏语?你笑什么呀?怎么不说话?”

夏语这才仿佛从某种愉快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加深了一些。他松开了她的手——这个动作让刘素溪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黑色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他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刘素溪。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

23:45

“十一点四十五分了。”夏语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意压低的平静,却又隐藏着某种跃跃欲试的激动。

他没有回答关于东哥他们是否安全的问题,而是抬起头,重新看向刘素溪,眼神亮得惊人:

“素溪,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再送你回家。可以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且没头没脑。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寒风刺骨的街头,一个少年对你说“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任何理智的、有安全意识的女孩,恐怕都会犹豫,甚至拒绝。

但刘素溪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她看着夏语的眼睛。在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她看不到任何轻浮、鲁莽或危险。她看到的,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期待,和一种急于分享某种巨大喜悦的、近乎孩子气的急切。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不久前在晚会后台,他穿越人群奔向她时的样子。纯粹,直接,毫无保留。

她心里那点因为深夜和未知而产生的不安与困惑,像初春的薄冰,在这眼神的注视下,悄然融化。

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阵冰凉的清醒。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绝对的信任:

“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出来之前,跟家里打过招呼了。我说学校元旦晚会活动,结束得晚,可能会晚一点回去。他们知道的。”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夏语脸上,带着些许好奇:

“不过……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夏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神秘了。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狡黠而愉悦的光,像夜空中最顽皮的那颗星星。

“秘密。”他用气声说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恶作剧般的得意,“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等刘素溪再问,目光迅速投向空荡的街道尽头。远处,有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一辆亮着“空车”红色顶灯的出租车。

夏语立刻松开刘素溪的手——这次是为了行动方便——向前快走两步,站到路边,朝着来车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在寂静寒冷的街头显得格外醒目。

出租车减缓了速度,打着右转向灯,稳稳地停在了两人面前。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引擎低沉的轰鸣在耳边持续。

夏语拉开后座的车门,一股混合着皮革、旧地毯和淡淡烟味的温暖气流从车内涌出,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他侧过身,看向刘素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神秘而愉快的笑容。

刘素溪站在原地看着他。寒风掀起她羽绒服的衣摆和长发。路灯昏黄的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接受,再到此刻,变成了一种无奈的、却带着纵容的浅浅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到车门前,微微低头,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夏语看着她坐好,才绕到另一边,也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砰”、“砰”两声,车门关上。瞬间,外界的寒风呼啸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被过滤后的隐约声响。车内开了暖气,温度宜人,甚至有些燥热。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照亮了司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收音机里正低声播放着一首旋律舒缓的老歌,女歌手慵懒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师傅,”夏语报了地址,声音清晰,“去江麓公园,靠近望江台的那个入口。”

他的话音落下,刘素溪原本已经放松靠在座椅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直了一下。

江麓公园。

她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那是垂云镇沿江而建的一个老公园,面积不小,绿化很好,白天是附近居民散步、锻炼、带孩子玩耍的好去处。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临近午夜、寒风凛冽的冬夜,那里几乎不会有人。公园临江,视野开阔,但夜风会更大,更冷。

这么晚了……去那里做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夏语。少年已经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车窗。窗外的路灯和偶尔闪过的商铺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快速流动的、斑斓的光影。他的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着,带着那个神秘而愉快的弧度,眼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刘素溪心里的疑惑更浓了。但她没有立刻发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光影勾勒出的、干净利落的轮廓线条,看着他眼中映出的、窗外流转的灯河。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除了确认地址外,再无多话。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暖气口送风的轻微呼呼声,以及收音机里那首不知名的老歌,构成了车厢内全部的背景音。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并不尴尬。那是一种彼此熟悉、信任到无需用言语不断填补空白的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刘素溪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江麓公园……这个时候,应该没有人了吧?而且江边风很大,很冷的。”

她的话语里没有质疑,只有单纯的陈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夏语闻言,转过头来看她。车窗外的流光在他眼中划过一道道璀璨的痕迹。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怎么?担心我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然后卖掉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眯起,像只狡猾的狐狸。

刘素溪被他这没正经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很浅,却瞬间点亮了她沉静的面容,像春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漾开温柔的涟漪。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笃定和一丝难得的、俏皮的回击:

“不担心。”

她顿了顿,迎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平静而有力:

“因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这简单的两句话,却蕴含着巨大的信任和自信。相信你不会伤害我,也相信我有能力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夏语听懂了。他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柔软的情绪。他看着刘素溪在车厢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像是被最温暖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最甘甜的蜜糖缓缓浸透。

他伸出手,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手指纤细,掌心微凉。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时,轻轻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便安静而顺从地停留在他的掌心里,甚至微微回握了一下。

“放心,”夏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车厢的噪音和音乐中,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承诺,“很快就到。而且……我保证,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你挨冻。”

他的指尖,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的、亲昵的、充满了安抚意味的小动作。

刘素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被夏语握在掌心里的手,也悄然放松,完全交付。

出租车穿过垂云镇逐渐稀疏的灯火,朝着镇子东面、靠近江边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矮,灯光也越来越稀疏暗淡。很快,道路两旁出现了大片黑黢黢的、在夜色中只能看见轮廓的树木和绿化带。远处,传来隐隐的、沉闷的流水声——那是垂云江的声音。

江风似乎变得更大了,即使隔着车窗,也能听见外面风声的呜咽,以及树木枝条被风吹动的、哗啦啦的声响。

目的地,快要到了。

出租车拐下主路,驶入一条相对狭窄的支路。路面有些不平,车身微微颠簸着。路两旁是高大茂密的香樟和梧桐,即使在冬季也枝叶繁茂,将本就稀疏的路灯光遮挡得更加破碎,只在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如同诡谲的暗色潮水。

远处江水流动的沉闷声响越来越清晰,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开一种江水特有的、湿润的、带着些许泥沙腥气的味道,与城内干燥的尘埃气息截然不同。

又行驶了大约两三分钟,出租车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前停了下来。司机按下计价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到了,江麓公园,望江台这边。”司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边晚上基本没人,你们……确定是这里下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座上一对穿着校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女。

“是的,师傅,就是这里。谢谢。”夏语的声音平静而肯定。他松开刘素溪的手——掌心的温度迅速被车内的暖气和即将到来的寒冷稀释——掏出钱包付了车费。

刘素溪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空地边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的石碑,上面用红漆刻着“江麓公园”四个大字,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石碑后面,是延伸进黑暗中的、由青石板铺就的步道,步道两旁立着造型古朴的矮路灯,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更远处,是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只能隐约看出树木和灌木丛黑魆魆的轮廓,以及……在树木间隙更远的地方,那片更加深沉、仿佛在缓缓流动的墨色——那是江面。

寒风毫无遮挡地吹过这片临江的开阔地,发出“呜呜”的低吼,比在镇子里时猛烈得多。即使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也能感受到那寒意透过车窗缝隙渗透进来的丝丝缕缕。

刘素溪忍不住又紧了紧羽绒服的衣领。

夏语已经付好钱,拉开车门。瞬间,一股强劲的、冰冷刺骨的江风灌入车厢,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激得刘素溪打了个寒颤。车内的温暖被迅速掠夺。

“走吧。”夏语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很自然地朝还在车内的刘素溪伸出手。

他的身影站在车外的寒风中,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形。昏黄的路灯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伸出的手,稳定地悬在半空,等待着。

刘素溪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掌心依旧温热,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像一个小小的、可靠的暖炉。

她借力下了车。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寒意立刻从脚底窜上来。江风迎面扑来,毫不留情地穿透羽绒服的面料,带走身体表面的每一丝暖意。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几缕发丝胡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砰!”身后的出租车门关上。司机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冷清诡异的地方多待,迅速掉头,车灯划破黑暗,引擎声很快远去,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陷入了另一种寂静。

不是镇子里那种带着人间烟火的安静,而是旷野江边特有的、被风声和水声衬托出来的、巨大的、空旷的寂静。风声在耳边呼啸,江水在远处不知疲倦地流淌,发出低沉永恒的轰鸣。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打破寂静,反而让这夜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孤独。

公园里果然空无一人。目之所及,只有那些沉默伫立的树木,蜿蜒消失在黑暗中的步道,以及远处江面上偶尔反射的、不知来自何处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或灯影。

不远处,公园入口的另一侧,倒是还有一点点人间烟火气——那里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大排档,支着简陋的雨棚,棚下亮着几盏白炽灯,灯光在寒风中显得孤零零的。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棚下,面前冒着热气,似乎是在吃宵夜。锅铲碰撞的声音、模糊的谈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细若游丝地飘过来,更添了几分寂寥。

刘素溪环顾四周,心里的疑惑达到了。这么冷,这么黑,这么空旷的地方……夏语到底要带她来看什么?做什么?

她转过头,想问,却见夏语已经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朝公园深处、江边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很坚定,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刘素溪只好跟上。高跟鞋(她今天为了配合晚会,穿了带一点点跟的小皮鞋)踩在冰凉粗糙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风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沿着步道走了一段,然后夏语拐上了一条更窄的、通往江边观景平台的小径。小径两旁是修剪过的冬青灌木丛,黑暗中像两堵密实的矮墙。风在这里被稍微阻挡,但依旧凛冽。

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突出的、由木板和水泥搭建的方形观景平台上。平台不大,边缘围着漆成白色的木质栏杆。这里已经是公园最靠近江边的地方,脚下不远处,就是黑沉沉的、缓缓流淌的垂云江水。江面宽阔,对岸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像是码头或工厂的灯光,如同坠落在墨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遥远而模糊。

江风在这里毫无阻挡,更加猛烈。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衣袂翻飞,头发狂舞。空气中水汽更重,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沁入骨髓。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哗——哗——”的,节奏缓慢而有力,像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平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

刘素溪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她用手拢住被吹乱的长发,侧过身,试图减少迎风的面积。她看着夏语,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破碎:

“夏语……我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呀?这里……除了风和江水……什么也没有啊。”

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浓浓的不解和一丝被寒冷激出的、细微的颤抖。

夏语却仿佛对寒冷浑然不觉。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快步走到平台靠近江心的一角,那里视野最好,几乎正对着江面最宽阔处。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背影在漆黑的江天背景和呼啸的寒风中,显得异常挺拔,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黑色的手机屏幕在浓重的夜色中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他飞快地按动着屏幕,然后,将手机贴到了耳边。

他在打电话。

风声很大,刘素溪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侧脸上带着一种认真而急切的神情。他一边说,一边不时抬头望向江面对岸那片最浓重的黑暗,又或者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这个电话打了不到一分钟。

挂断电话后,夏语转过身,朝她走来。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合着兴奋、期待和神秘的笑容,比在饭店门口时更加鲜明,更加炽热。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夜空里的星光都揉碎了装了进去。

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再次牵起她因为寒冷而有些冰凉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牵着她,走向他刚才站立的那个角落。

“来,站这里。”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这里视野最好。”

刘素溪顺从地被他拉过去,站定。这个位置果然正对江心,开阔无比。猛烈的江风几乎是从正面毫无缓冲地吹来,让她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

夏语察觉到了,他立刻侧过身,微微挡在她前面,用自己不算宽阔、却足够坚定的后背,为她挡住了大部分最直接、最凛冽的风。同时,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试图将自己掌心的热度传递给她。

这个细微的、体贴入微的动作,让刘素溪心里一暖。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但她心中的疑惑并未解开,反而因为夏语这一系列神秘而郑重的举动,变得更加浓重。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夏语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轻声问道,声音在风的间隙里清晰地传出:

“你刚刚……给谁打电话啊?是……你家里的人吗?你……到底在安排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小小的不满。

夏语终于低下头,看向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刘素溪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的、细微的霜花,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混合着少年清爽气息和些许饭菜酒气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再次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时间显示着:

23:58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灼热,仿佛有两簇火焰在他眼底被点燃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刘素溪,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能驱散这冬夜的严寒。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迫不及待要展示秘密的兴奋:

“再等等。就快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温柔而充满诱惑:

“等十二点。等凌晨的钟声敲响。你……就会知道了。”

十二点?凌晨的钟声?

刘素溪微微一怔。随即,她恍然意识到——是啊,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再过两分钟,就是新的一年了。一月一日,元旦。

难道……夏语神秘兮兮地带她来这寒风凛冽的江边,是为了……跨年?

可是,跨年在哪里不能跨?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这里除了冷,除了黑,除了风声水声,还有什么特别的吗?

她心里的疑惑更重,但看着夏语那副笃定而兴奋的模样,她选择了沉默。只是将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更紧地回握了一下,用行动表示:我等着。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和沉稳的江流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夏语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炯炯地望向江面对岸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信号。他的身体微微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刘素溪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岸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江风永不停歇地吹拂,江水永不停歇地流淌。

23:59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夏语握着她的手,忽然用力地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混在冰冷的江风中,拂过她冻得通红的耳廓,带来一阵异样的酥麻。

“素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仪式般郑重的意味,“跟我一起倒数,好吗?”

倒数?

刘素溪还没来得及细想,夏语已经开始用他那清朗的、此刻却压得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数了起来:

“五。”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刘素溪的心,莫名地跟着这个数字,轻轻跳了一下。

“四。”

夏语的目光依旧望着对岸的黑暗,眼神专注得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夜色。

刘素溪不由自主地,也屏住了呼吸,望向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心里某个角落,隐隐地,升起一丝模糊的期待。

“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风声、水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低沉数数的声音,和她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夏语握着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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