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凌晨四点半的市井课堂(2/2)
车子很快驶离了主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稀疏,灯光也更加黯淡。空气中开始飘来一些复杂的气味——郊外田野的泥土气息,远处工厂隐约的烟味,以及……随着他们靠近目的地,一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的、难以形容的复合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生肉腥气、消毒水味、动物粪便味、以及某种……类似于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夏语的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他悄悄将车窗升起了一些,试图隔绝那越来越浓重的气味。
林风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说什么。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厂区,高大的围墙,宽阔的铁门,门口挂着“垂云镇标准化生猪屠宰场”的牌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人声、车辆声,以及某种机械运转的沉闷嗡鸣。
林风眠将车开进专门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小型货车或面包车。车灯晃动,人影幢幢,一派忙碌景象。
车刚停稳,夏语还没下车,就已经被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的浓烈气味熏得眉头紧锁,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林风眠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侧头看向外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样?这味道……还受得了吗?”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可以在车里等我,或者我送你到附近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等着。”
他的目光落在夏语紧皱的眉头和微微发白的脸上。
夏语看着车窗外。在晃动的手电光和车灯光芒下,可以看到穿着各色工装、雨衣的人们匆匆走动,大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白蒙蒙的哈气。这是一个与他平时所处的、干净明亮的校园或舒适温暖的家,截然不同的世界。粗糙,直接,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忙碌的生命力。
他确实感到不适,那味道让他胃里隐隐有些翻腾。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了解和踏入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心,压倒了他的生理反感。
他看了一眼舅舅平静而带着鼓励(或者说考验)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口气里充满了刺鼻的气味——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了,舅舅。”夏语的声音因为屏息而显得有些闷,但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我还是跟着您吧。来都来了。”
林风眠看着他,眼中的笑意加深,那笑意里多了一份真实的认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开车门下了车。
夏语也连忙跟着下车。
当车门完全打开,身体彻底暴露在屠宰场外围的空气中时,那股复杂浓烈、仿佛有了实质的气味,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夏语彻底淹没。
浓重的生肉腥臊气混合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还有隐约的粪便味、血腥味、热水烫过的皮毛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场域气息”。夏语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口鼻,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林风眠已经锁好车,仿佛对周围的气味和环境浑然不觉。他径直朝着厂区入口走去,脚步稳健,不时和迎面走来的、或旁边忙碌的人熟稔地打着招呼。
“老林!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哟?还带了个细伢子?”一个穿着黑色连体橡胶雨衣、脚踩高筒雨靴、脸上带着疲惫笑容的中年男人大声招呼道,目光好奇地落在跟在林风眠身后、显得有些拘谨和不适的夏语身上,“这不会是你儿子吧?看着像是读高中的年纪啊?咋啦?被学校开除了,跟着你来学杀猪啊?哈哈!”
那人的嗓门很大,带着市井的直爽和调侃,在嘈杂的环境里依然清晰。
林风眠笑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笑骂道:“放你的狗屁!我儿子还在穿开裆裤呢!这是我外甥,夏语。元旦放假,没啥事,带他来体验体验生活,看看真实世界是啥样。”
他介绍得自然大方,没有丝毫遮掩。
那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目光在夏语身上又扫了一圈,啧了一声:“体验生活?这有啥好体验的?要体验也去你那亮堂的大超市里啊?这杀猪宰羊的地方,血腥味重,哪是这些细皮嫩肉的学生娃娃该来的?”
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却也有关心。
林风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这有啥?他不嫌弃,我不怕麻烦,看看有啥不行的?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忙你的去吧,等会儿好货都让人抢光了,可别赖我耽误你工夫。”
“得嘞!回聊!”男人也不再多说,摆摆手,快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屠宰车间方向走去。
林风眠继续往前走,夏语连忙跟上,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那无处不在的刺鼻气味。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标准化的屠宰场,区域划分清晰。他们首先经过的是车辆消毒区和人员更衣消毒区,穿着白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然后是静养观察区,隔着栅栏能看到一大群等待宰杀的生猪,发出阵阵哼叫。接着是下单挑选区,一些像林风眠这样的采购者,正拿着单子,对着被赶出来的猪只指指点点,和工作人员交涉。
林风眠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脚步不停,却总能精准地叫出一些工作人员或同行采购者的名字,停下来寒暄两句,顺便把夏语拉过来介绍一番。“这是我外甥,夏语,带来见见世面。”“小语,这是王叔叔,这家厂的车间主任。”“这是李老板,做酒店供货的。”
夏语努力适应着,虽然气味依旧难闻,环境也嘈杂混乱,但他开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和理解上。他跟在舅舅身边,学着舅舅的样子,对那些陌生但热情的面孔点头,打招呼,说“叔叔好”、“伯伯好”。他观察着舅舅如何与不同的人交谈——和车间主任聊的是检疫标准和出肉率;和同行聊的是行情波动和货源稳定性;和工作人员则只是简单的问候和调侃。
他发现,舅舅在这里,就像一条游进水里的鱼,自在而从容。他的言谈举止,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务实,又不失真诚和人情味。这种在复杂环境中如鱼得水的能力,是夏语在学校里从未见识过的。
他们穿过了下单区,林风眠并没有进入最后面的实际屠宰分割车间。“里面血腥气太重,流程你也看不懂,就不进去了。”他对夏语解释道,“关键是前面挑选和下单的环节。看准了,谈好了,后面的流程自然有标准保障。”
从屠宰场出来,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户外空气时,夏语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他贪婪地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被洗涤了一遍。
林风眠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夏语,问道:“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夏语接过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口鼻间残留的腥膻气。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比来时明亮了许多。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清朗:
“嗯!可以的,舅舅!”
林风眠看着他眼中那并未被不适击退、反而被好奇和求知欲点燃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他拍了拍夏语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朝车子扬了扬下巴:
“走,上车。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车子再次启动,驶离了屠宰场区域。车窗外,天色已经明显亮了起来,深蓝色逐渐褪去,变成了干净的灰白色,远山和田野的轮廓变得清晰。
这一次,车子开向了垂云镇北面的新开发区。这里道路宽阔,规划整齐,与老城区的风貌截然不同。最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前——垂云镇北新区综合农产品批发市场。
即使是在凌晨,这里也热闹得如同白昼。巨大的棚户式建筑里人声鼎沸,车流如织。大大小小的货车、三轮车、平板车进进出出,装卸着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粮油副食。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车辆鸣笛声、货物碰撞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蔬菜的清新土腥味、水果的甜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气息,与刚才屠宰场的味道又是天壤之别。
林风眠停好车,对夏语说了一句:“跟紧我。”便率先下了车,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夏语连忙跟上。
一进入市场内部,夏语立刻感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冲击”。人太多了!通道被各种车辆和堆积的货物占去大半,剩下供人行走的空间狭窄而拥挤。穿着各色棉袄、戴着帽子围巾的男男女女,推着车、扛着袋子、大声交谈着,摩肩接踵地前行。灯光虽然明亮,但被密集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晃动,让人眼花缭乱。
林风眠却仿佛对此习以为常。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灵活,总能找到人群中的缝隙,像一条经验丰富的游鱼,在拥挤的人潮中自如地穿梭前行。他还不时停下来,在一些摊位前翻看蔬菜的成色,捏一捏水果的硬度,和摊主低声交谈几句,问问价格和产地。
夏语起初还能紧紧跟在舅舅身后,但很快,他就被这汹涌的人流和复杂的路径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一个不留神,前面一个扛着大麻袋的人转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等他侧身绕过,再抬头时,舅舅林风眠那件熟悉的深蓝色夹克背影,已经消失在前面拐角处攒动的人头之中。
夏语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他站在原地,急切地四下张望。入眼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堆积如山的货物,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更加心慌意乱。舅舅去哪儿了?左边?还是直走了?
他被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了几步,来到了一个相对人少一些的、堆满空筐的角落。他试图踮起脚尖寻找,但视野有限。孤独感和一丝无助感悄然爬上心头。在这完全陌生的、凌晨喧嚣的市场里,他像一滴迷失在水中的油。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朝着记忆中舅舅消失的方向挤过去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语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林风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舅舅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关切。
“怎么跑到这边角落里来了?”林风眠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很沉稳。
夏语看到舅舅,心里那块大石瞬间落地,脸上的慌乱被找到依靠的庆幸取代,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
“刚刚……分了一下神,没注意您拐弯了,然后……就被人群挤到这里来了。”
林风眠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示意他跟上:“这里人多,眼力要快,脚步要跟紧。虽然都是在垂云镇,不怕你走丢,总能找到。但要是被人撞倒,或者摔在湿滑的地上,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跟好。”
“嗯!”夏语用力点头,这次他紧紧跟在了林风眠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眼睛不敢再乱瞟,全神贯注地盯着舅舅的背影。
接下来的时间,夏语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马不停蹄”。林风眠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逛过去,看的不仅是蔬菜水果,还有粮油、调味品、冷冻品,甚至一些日用杂货。他看得仔细,问得专业,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偶尔会下单,更多的时候只是记下信息和价格。
夏语跟在他身边,最初的兴奋和新奇感,渐渐被持续行走带来的疲惫所取代。双腿开始发酸,脚底也隐隐作痛。从三点半出门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期间除了在车上坐了会儿,几乎一直在走动。身体的疲惫,加上凌晨被强行唤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但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舅舅。林风眠的步伐依旧稳健,眼神依旧专注,脸上甚至看不到太多疲惫的痕迹。他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高强度、快节奏的凌晨工作。
夏语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舅舅,歇会儿吧”咽了回去。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舅舅还在忙碌的时候喊累。他只是默默地将羽绒服的拉链又拉开了一些,让清晨微凉的空气稍微驱散一些身体的燥热和困意,继续紧跟。
当天色彻底放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色时,批发市场里的喧嚣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逐渐回落。最忙碌的采购高峰过去了。
林风眠终于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身边虽然努力掩饰但眉眼间已难掩疲色的外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差不多了。”他说,“走,带你去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他带着夏语,熟门熟路地拐出了主市场,走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街。街边有不少早点铺子已经开门营业,蒸汽袅袅,食物的香味飘散出来,勾人食欲。
林风眠径直走进其中一家店面不大、却坐满了人的早餐店。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桌椅朴素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林总!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留着寸头、圆脸总是带笑的老板看到林风眠,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目光好奇地看向夏语。
“林老板,元旦嘛,出来看看行情,顺便带我这外甥出来见识见识。”林风眠笑着回应,指了指夏语,“小语,这是林老板,本家。他这店你别看小,东西是真材实料,尤其是那汤头,鲜得很。哎哟,说到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夏语打量着这位林老板,四五十岁年纪,笑容憨厚朴实,双手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糙。他礼貌地打招呼:“林老板好。”
“哎,好好!你就是夏语吧?”林老板笑得更开了,“你舅舅可没少在我们这些老伙计面前夸你,说你聪明懂事!来来来,快坐快坐!跟着你舅跑了一早上,累坏了吧?我去给你们煮粉,马上就好!”
林老板的热情让夏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谢。
林风眠摆摆手:“行了,老林,你去忙,我们自己找地方坐。”他环顾了一下拥挤的店面,带着夏语在靠墙最角落的一张油腻发亮的小方桌旁坐下。
夏语看着这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骨头汤香、葱花香、辣椒油香,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一些。他学着舅舅的样子,拿起桌上暖水瓶里滚烫的开水,烫洗着面前粗糙的瓷碗和筷子。
林风眠倒了两杯免费的劣质茶水,递给夏语一杯。茶水浑浊,味道苦涩,但在这寒冷的清晨,捧在手里却格外温暖。
“怎么样?”林风眠喝了一口茶,看着夏语,问道,“这一早上跑下来,感觉怎么样?”
夏语也抿了一口热茶,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他想了想,回答道:“还行吧。就是……比想象中累。舅舅您平时每天都这样吗?”
林风眠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累不累,而是说道:“你看这店,生意好吧?”
夏语点头。确实好,客人络绎不绝,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不算豪华,甚至有些简陋。”林风眠环视着嘈杂的店面,“但我刚开始做生意,最艰难那会儿,经常来这里。一来是东西实在,便宜,能填饱肚子;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这里,你别看都是些普通食客,三教九流都有。但只要你坐久了,听多了,你就会发现,这里其实是个情报交流站。”
“情报交流站?”夏语好奇地重复。
“对。”林风眠点头,“哪里的菜价涨了,哪里的货源便宜了,哪个新品种卖得好,哪个老供应商出了问题,甚至……哪里政策有变化,哪里要修路影响运输……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在饭桌上,在闲聊中,都能听到一二。”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粗糙的桌面:
“你说要来‘体验生活’,要‘见识见识’。那这里,就能看到最真实的众生百态。有个体户,有大超市的采购,有长途送货的司机,有本地种菜的农户……形形色色。你想要的信息,这里或许没有完整的答案,但总有线索。”
他看着夏语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深入,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像一位在嘈杂市井中授课的老师:
“我听人说,后面国家好像有计划,要在垂云镇附近,建一个大型的综合性物流中转枢纽。如果真建成了,这里,就不单单是蔬菜水果了,可能天南海北的货,都会在这里集散中转。那时候,这里的信息、人流、物流,又会是另一番光景了。”
夏语听得入神。舅舅说的这些,离他平时的校园生活很远,却又似乎隐隐触动了他心里的某根弦。他想起了文学社拉赞助的艰难,想起了乐队设备协调的麻烦,想起了组织活动时各方沟通的不易……这些,似乎都涉及到“信息”和“资源”。
林风眠看着外甥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问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舅舅说的这些,跟你平时学的、想的不太一样?听不懂?”
夏语老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就是……需要消化一下。好像……有点明白,但又说不清楚。”
林风眠没有责怪,反而欣慰地点点头。他拿起茶壶,给夏语的杯子续上热水,声音温和而清晰:
“我的意思很简单。小语,当你将来想做成一件事,不管是在学校搞活动,还是以后做别的什么,你首先要考虑的,不是空有一腔热血,而是你手头有哪些‘资源’。”
“资源?”夏语喃喃重复。
“对,资源。”林风眠肯定道,“你的人脉关系,是资源;你能获取的信息,是资源;你能调动的资金、物资、场地、时间,甚至别人的信任和帮助,都是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夏语:
“你要做的,是弄清楚自己拥有哪些资源,能争取到哪些资源,然后,像下棋一样,合理地调配、利用这些资源,让它们为你所用,朝着你的目标前进。蛮干不行,空想更不行。你得学会‘算计’,但这种算计,不是损人利己,而是为了更好地整合力量,达成共赢。”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夏语混沌的脑海中劈开了一道光!
资源……整合……利用……
他猛然想起了文学社。沈辙的严谨是资源,顾澄的亲和力是资源,陆逍的外联能力是资源,程砚的技术是资源……甚至广播站刘素溪的支持,东哥乐行的设备,乐老师、张翠红老师可能的帮助……这些都是可以调动和整合的“资源”!
他也想起了哥哥夏风在商场上纵横捭阖的样子,想起了东哥为了他们乐队上下打点的情景,甚至想起了昨晚乐老师邀请他学声乐时,背后可能涉及的教育资源考量……
原来,世界是这样运作的?至少,是其中的一种运作方式?
夏语的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虽然舅舅讲的只是最粗浅的道理,涉及的也只是市井生意,但对他而言,却像打开了一扇观察和理解世界的新窗户。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夏语的声音有些激动,看向舅舅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新的认识。
林风眠看着他眼中的光芒,知道这趟“苦”没白吃。他欣慰地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林老板已经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走了过来。
“来来来!招牌猪杂汤米粉!趁热吃!”林老板将碗放在桌上,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浓郁的骨汤香、猪杂的鲜香、以及葱花香菜的味道,扑鼻而来。粗瓷海碗里,奶白色的汤底浓郁,米粉雪白滑爽,上面铺满了嫩滑的猪肝、脆爽的粉肠、弹牙的肉丸,还有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看着就暖和!”林风眠拿起筷子,笑道。
“嗯!食欲大振!”夏语也由衷地赞叹,肚子里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惹得林老板哈哈大笑。
“那你们慢慢吃,不够再加!我去忙了!”林老板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店里依旧嘈杂,人声、碗筷声、灶火声不绝于耳。但在这个角落,夏语却觉得格外温暖和踏实。他学着舅舅的样子,挑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米粉滑嫩,汤底醇厚鲜美,猪杂处理得干净,火候恰到好处。一口热汤下肚,从口腔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仿佛都被这质朴而浓烈的温暖所包裹、所抚慰。一夜的疲惫,清晨的寒冷,还有初入陌生环境的不适,似乎都在这碗热气腾腾的汤粉面前,烟消云散。
他大口吃着,额头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林风眠也吃得香甜,不时发出满足的轻叹。
在这个新年的第一个清晨,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简陋早餐店里,少年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他看到了校园围墙之外的另一种真实,接触到了书本知识之外的朴素智慧,也隐约触摸到了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更为复杂世界的运行脉络。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是成长路上一次偶然的偏离和驻足。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悄生根发芽。
夏语不知道,这碗热汤,这次凌晨之旅,将会在不久后的未来,如何影响他在文学社、在乐队、甚至在与刘素溪关系中的思考和选择。
他只知道,此刻,汤很暖,舅舅的话很受用,而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