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凌晨四点半的市井课堂(1/2)
元月一日的凌晨,垂云镇仿佛一个刚刚结束盛大狂欢、陷入深度睡眠的巨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恪尽职守地亮着,洒下昏黄孤寂的光晕。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花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聚餐后食物混合的油腻气息,以及冬日深夜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寒意。风已经停了,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点缀着,遥远而清冷。
夏语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抵御着深夜的寒气。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眼睛里却已有了疲惫的血丝,嘴角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形成一个甜蜜而满足的弧度。
脑子里,像循环播放着一部绚烂的电影——江边震耳欲聋的烟火,刘素溪被光芒映亮的惊喜脸庞,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啜泣的颤动,还有那个生涩却滚烫的吻,以及她戴上天使项链时,眼中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温柔光芒。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直到走到家门口——那是一栋位于垂云镇老城区中心地带、闹中取静的三层独栋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色中显出深褐色的、遒劲的轮廓。小楼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感应灯,在他走近时“啪”地一声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夏语掏出钥匙,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厚重的实木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侧身闪进门内,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黑暗。
屋内并非完全的黑暗。
玄关处留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家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檀香(外婆礼佛用的),实木家具的天然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厨房里传来的、夜宵汤水的余味。
夏语脱下鞋子,换上柔软的棉质拖鞋,动作尽量轻缓,生怕吵醒已经入睡的家人。
他正准备蹑手蹑脚地穿过玄关,朝楼梯走去,余光却瞥见客厅方向,隐约有微弱的光亮透出。
嗯?这么晚了,谁还没睡?
夏语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探头朝客厅望去。
客厅的面积很大,摆放着中式风格的深色实木家具,显得沉稳而大气。此刻,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阅读灯亮着,洒下一圈温暖而集中的橘黄色光芒。光芒笼罩着单人沙发,以及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是舅舅,林风眠。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毛衣,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就着灯光专注地看着。沙发旁边的红木小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口袅袅升起几缕白色的热气,茶香隐约飘来。
他似乎并没有被夏语的开门声惊动,依旧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眉眼与夏语的母亲林雪渡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深邃。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他身上仍有一种儒雅而沉稳的书卷气,只是那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着常年经商的精明与世事历练的痕迹。
夏语有些意外。舅舅平时住在市里,管理着自家的连锁超市生意,很少在垂云镇的老宅过夜,更别提熬到这么晚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客厅的静谧。
林风眠闻声,这才从书页中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玄关方向的夏语。看到是他,林风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合上手中的书,随手放在小几上。
“回来了?”林风眠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晚会结束得挺晚啊。”
夏语走进客厅,在舅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柔软的皮质沙发承托住他疲惫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感。
“嗯,结束了又跟老师和乐队的伙伴们聚了聚,吃了点东西,所以晚了。”夏语回答道,语气轻松。在舅舅面前,他并不需要掩饰演出成功的喜悦。
林风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热气氤氲中,他的目光在夏语脸上扫过,似乎捕捉到了少年眼中那尚未散尽的兴奋光彩和一丝疲惫。
“舅舅那么晚了还不休息吗?”夏语询问道。
“不急,还早着呢。”林风眠放下茶杯,微笑着说,仿佛凌晨一点多真的不算什么,“吃饭了吗?晚上光顾着表演和庆祝,肚子该饿了吧?”
“吃过了,舅舅。”夏语连忙点头,“跟学校的老师,还有乐队的同学,一起去吃了宵夜,吃得挺饱的。”
他的回答自然流畅,没有提及江边的烟火和刘素溪——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林风眠“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目光温和地看着夏语,换了个话题:
“对了,今天元旦,学校放假。你……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吧?”
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夏语摇摇头。昨晚的激情和兴奋过后,今天他确实只想好好休息,或许……补个觉,然后想想怎么回复刘素溪可能发来的信息(如果她醒了的话)。
“没有,舅舅。就打算在家里休息休息,陪陪外婆。”他老实回答。
林风眠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嗯,那就好。没啥事的话,就在家里好好陪陪你外婆。她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着你们这些孙辈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她也高兴。”
“我知道了,舅舅。”夏语应道。外婆对他的疼爱,他比谁都清楚。陪外婆晒太阳、听她讲过去的故事,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放松和享受。
然而,就在他回答完,准备起身跟舅舅道晚安上楼休息时,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像黑夜中的火星,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看着眼前儒雅沉稳、却掌管着偌大超市生意的舅舅,一个模糊的、带着好奇和某种朦胧渴望的想法,悄然滋生。
他想起自己身为文学社社长、团委副书记,甚至乐队主唱,处理各种事务时,时常感到的资源掣肘和协调困难;想起东哥为了支持他们,动用的那些设备和人脉;想起乐老师、李明山副校长他们运作一场晚会背后的种种权衡与调度……
这些,似乎都涉及到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却隐约感觉到其重要性的东西——资源的获取、整合与利用。
而眼前这位白手起家、将几家超市经营得有声有色的舅舅,或许……正是理解这些东西的最佳老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鬼使神差地问出下面这个问题的原因。
夏语重新坐稳身体,看着林风眠,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好奇:
“舅舅,我突然想起来……您那几家超市的进货……平时都是您亲自去跑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与刚才闲话家常的氛围不太搭调。
林风眠微微一愣,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兴趣所取代。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外甥,点了点头:
“大部分重要的生鲜、还有新供应商的接洽,确实是我亲自去。怎么?”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探究,“你对这个感兴趣?想跟着舅舅去见识见识?”
被舅舅一语道破心思,夏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神却亮了起来。他顺着舅舅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是啊,突然就有点好奇。舅舅,我要是去帮忙,是不是……可以给我算点工资啊?”他说着,还故意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林风眠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哈哈笑出声来,伸出手指虚点了夏语几下:
“你小子!还跟你舅舅来这套?想要钱花直接说不就行了?要买什么?新球鞋?还是看中了什么衣服?或者想买点别的?要多少?舅舅给你。”
他的语气爽快,带着长辈对疼爱的晚辈那种毫不吝啬的慷慨。
夏语却连忙摆手,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不不不,舅舅,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他解释道,语气诚恳,“我就是……真的想去看看,去见识一下。至于钱……我开玩笑的,没真想要。我现在也不缺钱花。”
他说的倒是实话。家里虽然不会给他无节制的零花钱,但也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他。哥哥夏风更是时不时会塞给他一些“零用”,让他手头颇为宽裕。
林风眠看着外甥认真的眼神,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换上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夏语,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总是沉浸在自己音乐和社团世界里的外甥,似乎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这种好奇,或许不仅仅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
“真想去看?”林风眠确认道。
“真想。”夏语点头,眼神坚定。
林风眠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墙上的复古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十分。他心中似乎有了决断,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和中带着点考验意味的笑容。
“行啊。”林风眠爽快地说,“你想去,那就等会儿……三点半吧,跟我一起出门。”
“三点半?!”夏语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大了。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挂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凌晨三点半?那意味着他最多只能睡两个多小时!
“是啊。”林风眠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笑意更深,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怎么?嫌早?这才是批发市场刚开始热闹的时候。去晚了,好东西就被人挑完了,价格也上去了。”
夏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兴奋、好奇、跃跃欲试,与浓浓的困意和本能对睡眠的渴望激烈交战。他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一眼舅舅好整以暇的笑容,咬了咬牙。
“明天……明天去行不行?”他试图挣扎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两个多小时的睡眠,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高消耗演出和情感剧烈波动的他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林风眠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行。明天我有别的安排,不去市场。就今天。你要么现在上去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三点半跟我走;要么……就等你下次放假,看我有没有空再说。”
他把选择权抛给了夏语。
下次?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而且,那种突如其来的、想要去了解和探索的冲动,有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夏语坐在沙发上,内心天人交战。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脑海里那个关于“资源”、“见识”、“真实世界”的念头,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最终,少年人的好奇心和对突破自身舒适区的渴望,压倒了生理的疲惫。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有些踉跄。
“好!”夏语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响亮,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那就三点半!我……我先上去睡觉了!舅舅您记得叫我!”
说完,他不再看林风眠的反应,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楼梯,木质楼梯在他急促的脚步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消失在二楼。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橘黄色的阅读灯光下,林风眠独自坐在沙发里。他看着夏语消失的楼梯方向,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变得深邃,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和欣慰的光芒。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已淡,余味微苦,却回甘绵长。
“这小子……”林风眠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倒是比他哥当年……更有股子愣头青的冲劲。”
他放下茶杯,拿起刚才那本书,却似乎再也看不进去了。目光落在挂钟上,计算着时间。
三点半。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习惯了校园节奏的高中生来说,这将是一堂截然不同的、或许会有些艰苦的“早课”。
而他,很期待看到外甥的表现。
凌晨三点二十分。
垂云镇林家老宅,一片沉静。连最敏锐的夜鸟似乎都已安眠。
夏语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少年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仅仅两个多小时的睡眠,远不足以驱散昨晚积累的疲惫,却足够让身体得到最基础的修复。
“叩、叩、叩。”
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床上的夏语毫无反应。
“叩叩叩。”敲门声稍微加重了一些。
夏语的眉头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门外静默了几秒。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林风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里面是厚实的羊毛衫,下身是便于活动的工装裤和结实的运动鞋。头发梳理整齐,脸上看不出太多熬夜的痕迹,只有眼神比平时更加清醒锐利,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节奏。
他看着床上裹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外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色。他并没有立刻叫醒夏语,而是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瞬间,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深蓝色的夜幕和远处天际线那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室内的黑暗被驱散,物体轮廓变得清晰。
床上的夏语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下意识地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林风眠走到床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被子鼓起的那一团。
“小语,三点半了。该起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被子里的蠕动停止了。几秒钟后,夏语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像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布满血丝,眼神迷茫,显然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挣脱出来。脸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他茫然地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舅舅,又扭头看了看窗外那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奇特的灰蓝色天光,大脑似乎宕机了几秒。
然后,记忆像潮水般涌回。
三点半……跟舅舅去市场……
“啊!”夏语低呼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赶走了睡意。
“舅……舅舅!我醒了!马上就好!”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急切的慌乱。
林风眠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穿暖和点,外面冷。楼下等你。”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夏语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最后一丝困意也烟消云散。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头发凌乱、却眼神逐渐清亮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匆匆换上厚实的毛衣、牛仔裤和羽绒外套,穿上袜子运动鞋。他甚至没顾得上仔细梳理头发,只是用手胡乱抓了几下,便拉开房门,冲下了楼。
当他喘着气出现在一楼客厅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三点三十分。
林风眠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站在玄关处。看到夏语准时出现,而且虽然匆忙却穿戴齐整,他眼中赞许的神色一闪而过。
“走吧。”林风眠没有多余的话,拉开了大门。
凌晨的寒气瞬间涌入,比深夜时更加刺骨、更加清新。夏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了紧羽绒服的拉链,跟着舅舅走出了家门。
门外,天色依旧以深蓝为主调,但东方天际那抹灰白已经明显扩大,像一块被缓缓稀释的墨迹。星星稀疏了许多,空气干净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街道依旧空荡寂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风眠的车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suv,停在门口。他示意夏语上车,自己也坐进驾驶室。引擎启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街区的宁静,车灯亮起,两道明亮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
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朝着镇东郊方向开去。路上车辆稀少,路灯的光芒在飞速后退。夏语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尚在沉睡中的街道和建筑,心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的目的出门。
“舅舅,”夏语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我们这是……先去哪里?”
“屠宰场。”林风眠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去菜市场一样平常,“这个点,正好是第一批新鲜猪肉出库的时间。去晚了,好部位就抢不到了。”
屠宰场?夏语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略带血腥和混乱的想象画面。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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