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幽寄抚筝(1/2)

竹林纤手奏悠扬,曲渐忧思坠银杏。

韵雅临君沙场归,莫负伊人梨花守。

京城东郊的官道,在暮春午后的日光里浮着一层金尘,恰如梅雨潭边那般细碎的光,细细密密地铺在青石板的纹路间。车辙印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浅浅一汪,被斜斜的日头一蒸,便腾起细不可见的雾——那雾裹着泥土的腥气,混着路旁新抽的竹香,慢悠悠地漫过路面,连空气都浸得有些黏腻。夏至勒住缰绳时,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尖恰好点在那片雾上,蹄铁沾着的泥水溅起半寸,又悄无声息地落回辙印里。也就在那一瞬间,声音来了。

不是从空中来,空中只有归鸟的翅声,轻得像一缕烟;不是从竹林深处来,竹林里只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响,柔得像一捧棉。那声音是从地底,从那些雨水尚未蒸干的辙印深处,一丝一丝渗上来的,像老井里的水,慢,却带着钻心的凉。起初夏至只当是耳鸣,是连日在海上颠簸后残留的晕眩——海风的咸涩还凝在发梢,船板的摇晃感还刻在骨血里,有这样的错觉本不稀奇。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韦斌指间的烟斗忽然熄了,那缕袅袅的青烟硬生生断在离斗口半寸处,凝成一道僵直的灰线,像被冻住了一般。再看李娜,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在袖中短刃的鞘上,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不用问,她也听见了。

那不是琴,琴音清越,如高山流水,有筋骨;也不是筝,筝声婉转,如珠落玉盘,有韵味。至少不全是。这声音里,没有琴的骨,也没有筝的韵,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如深冬寒雪,看似厚重,一触便化,偏能冷到人的骨子里。

它薄得像宣纸浸了水,半透明地贴在耳膜上,带着水汽的凉。你分明听见了,那丝缕的声响就在耳边萦绕,可若要凝神细辨音高、调式、曲牌,它又倏地化开了,像指尖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只留下一抹“正在被弹奏”的朦胧印象——仿佛能看见芊芊素手按上丝弦,指尖轻挑,弦身颤动时带起竹身的共鸣,那共鸣又透过湿润的泥土,沿着地脉蜿蜒爬行三十里,穿过荒坟,越过溪涧,终于在这一刻,在官道第四十七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破土而出。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将日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落在三人身上,竟也带着几分诡异的清冷。

“有意思。”韦斌缓缓抬手,重新点燃烟斗,这次火石打了三次才着,火星在指尖明灭,映着他眼底的深意。“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却偏偏走了‘幽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笃定,透着江湖老手特有的笃定,于细微处窥得玄机,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几分警惕。

夏至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什么是幽律。前世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模糊的记忆里,藏着关于幽律的传说:那不是给人听的曲子,是给魂听的。是阴阳两界尚未完全切断时,留在某些地脉交汇处的声痕,是逝者的低语,是未了的执念。寻常人听不见,即便侥幸听见,也只当是风声过隙,转瞬即忘;可若你命里带煞,或魂有残缺,或正背负着未了的誓约——这声音便会找上你,像针找上磁石,像月老的红线,一旦缠上,便再也解不开。

他抬眼看向韦斌,老烟枪的烟圈正缓缓吐出,在空气中散成虚无,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再看李娜,袖中的手未曾松开,指尖的白反而更甚,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惧,几分茫然,眼底翻涌着惊惧与茫然,纵有一身武艺,在这诡异的声音面前,也难掩心底那份纤细的惶恐。夏至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一行人,竟都听见了。这不是错觉,不是幻听,是实实在在的召唤,是来自地底的邀约,带着未知的凶险,在暮春的官道上,悄然铺开一张无形的网。

毓敏掀开车帘,腕上的梨花银镯碰出清泠一响。她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这调子……我梦里听过。”晏婷挨着她坐,闻言攥紧了袖口,指尖掐出一小片月白:“是《猗兰操》的变调,但尾音拖得太长,长得——像在等人。”

等谁?

没有人问出口。但那声音开始移动了。它离开了地底,顺着官道两侧新栽的杨树往上爬,爬到树梢,化作一缕看得见的淡金色气流,向着东北方向飘去。那方向,恰是“翠云障”竹海所在。

“跟不跟?”邢洲按着腰刀,话问得简洁,手背上青筋却已浮起。

夏至望着那缕渐行渐远的金气。海上的弦音,岸上的诗谶,此刻地脉里渗出的幽律——这三者像三枚散落的古币,忽然被无形的线穿成了串。线的那头,系着一个名字,一个他以为早已湮灭在轮回尘埃里的名字。

“跟。”他说。

马队偏离官道时,惊起了路边荒坟上的几只老鸦。鸦羽黑得发蓝,在空中打了个旋,竟也朝着竹海方向去了。

竹海的绿是分层次的。

最外层是初生新竹的嫩绿,带着毛茸茸的边,像婴儿的胎发;往里走,便是经年竹竿沉郁的苍绿,绿得发黑,绿得吸光;待到深处,光线被千万竿竹筛过,落在地上时已成了一种流动的、半透明的青碧色,恍若水下世界。

而那声音,在这里终于显了形。

它不再是地底幽魂,也不再是空中金气。它有了源头——竹林深处一方白石平台,台上置着一张蕉叶式古筝,筝身是桐木老料,漆面已磨出温润的“断纹”,冰裂间透出岁月沁入木髓的暗金。抚筝人背对他们坐着,一袭天水碧的襦裙,裙摆铺在石台上,像一泓静水。

她的手抬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凡人的手。指节纤细如竹枝,指尖却饱满如初绽的玉兰苞,按弦时起落的弧度,带着一种非人间的、近乎残忍的优雅。甲片触弦的刹那,声音不是“发出”的,是“生长”出来的——从弦上生出第一片竹叶的形状,在空气中舒展开叶脉,叶尖垂下一滴露,露珠坠地时碎成七个音,每个音里都藏着一重镜像:你听见战场金戈,听见大漠风沙,听见孤城夜雪,听见辕门画角。

是《破阵乐》。

但又不是。寻常《破阵乐》慷慨激昂,这曲子却在每个顿挫处都埋了一根极细的针——针尖蘸着“欲说还休”。沙场是归来了,可归来的人,魂还留在那片埋骨地。铠甲卸了,血污洗了,可眼角余光里,总还瞥见故人的残影在帐外徘徊。

夏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看见的不是竹林,是前世记忆深处那片焦土:殇夏横枪立马,身后残阳如血,身前是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敌军。凌霜的白衣在烽烟里一闪,像惊鸿的尾羽,再追已不见。

筝音就在这时转了调。

从沙场的铁腥,忽地坠入深秋的庭院。弦上滚过一连串“轮指”,音粒密集如雨,却不是雨打芭蕉的淋漓,而是银杏叶辞枝时,千万枚小扇子一齐脱离叶梗的——那声轻之又轻的叹息。

是真的有银杏叶在落。

明明时节不对,明明竹海里不该有银杏,可随着筝音流转,石台四周竟凭空飘起金黄的扇形落叶。它们落得极慢,每一片都在空中旋转三周半,叶脉在透过竹隙的光里透明如蝉翼,叶缘却镀着一道哭过的红。

“曲渐忧思坠银杏……”毓敏喃喃念出这句诗时,一片叶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叶心有一点焦褐的斑,形状酷似箭镞留下的疤。

抚筝人的背影微微一顿。

这一顿,筝音里渗进了人间的温度。先前那非人的、近乎神性的疏离感裂开一道缝,从缝里溢出一种极其克制的、用多年时光层层包裹起来的疼。她开始弹一段“揉吟”,左手在雁柱左侧的弦上反复按压,让音高微微摇晃,像人哽咽时喉头的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带出一小片记忆的残影:

梨花院落溶溶月,青石井台辘辘声。有人夜夜挑灯补战袍,针脚密得能兜住月光。补着补着,忽然停了针,侧耳听墙外更鼓——三更了,该回的,还没回。

“莫负伊人梨花守……”晏婷低低接上最后一句,眼眶已红了。

最后一个音,抚筝人没有用甲片拨,而是用指腹轻轻拂过所有的弦。那声音像一阵风掠过整片梨树梢,千万朵白花同时颤抖,抖落一身月光。然后风停了,花静了,只剩一缕余韵,挂在最高那根弦上,久久不散。

她终于转过身来。

竹影在她脸上流动,一时看不清眉目。只觉得那面容年轻得过分,眼神却老得像看过十世轮回。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夏至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至看见了。

看见她眼底深处那片海——正是昨夜海上,那轮照过沧雾、浸过离人泪的月亮。看见她左眼角一粒极小的朱砂痣,位置、形状,与凌霜当年一模一样。

可她开口时,声音却是全然陌生的清冷:

“诸位循声而来,可知这‘幽律’为何独为你们而鸣?”

韦斌上前半步,烟斗斜指她身后的筝:“姑娘这曲《破阵》不奏全本,只取‘归魂’一段;《猗兰》不诉幽谷,偏说‘守望’——可是在等什么人?”

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等的人,已经来了。只是来的,未必是当年要走的人。”

话音未落,竹林四面八方忽起窸窣之声。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极轻、极快,踏着落叶却不发出脆响,像一群猫在暗处收爪行走。李娜的短刃已出鞘半寸,邢洲的腰刀铮然作响,毓敏将晏婷护在身后,腕上梨花镯无风自动,发出细密的嗡鸣。

抚筝人却端坐不动,只将手轻轻按在筝弦上。

“三十七人。”她闭目细听,“左七右九,前三后五,其余散在竹梢——是‘影蛛网’的阵仗。你们这一路,尾巴收得不够干净。”

夏至终于想起这声音为何耳熟了。

不是前世尘缘,是今生劫数。三年前漠北客栈的雨夜,檐角雨珠串成冷帘,琴音穿薄壁而来,像浸了冰的丝线,缠上他梦中战场的刀光剑影、残甲悲鸣 —— 那是亡魂未散的嘶吼,与琴音叠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次日清晨,他推门欲寻抚琴人,只见到案上卧着一枚银杏叶,叶柄系着的红丝线,已在夜露中褪成淡粉,像极了凝血干涸后的颜色。

那时他不知,那片银杏叶,原是催命的符咒。

“影蛛网”,江湖人闻之色变的朝廷暗桩,专司清理 “不该存在之人”—— 轮回者、觉醒者、窥破天机者,皆是他们蛛网下的猎物。这组织行事狠辣,如毒蛛结网,一旦沾身,便如附骨之疽,至死方休,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都悄无声息地折在他们手里。

夏至抬眼,目光如寒刃掠过对方衣角,声音平静得无一丝波澜,连自己都意外这份镇定:“姑娘是故意引我们至此?”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摩挲腰间佩剑,“用这勾魂的幽律为饵,布下天罗地网,实为瓮中捉鳖?”

“瓮是瓮,鳖却未必。”她睁眼,眸中有竹影摇曳,“我引诸位来,一是还当年漠北的一夜听琴之谊;二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夏至,似有万语千言,终化作一句,“三是想问问殇夏将军:若知今日之局,当年凌霜城头那一箭,你可还会射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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