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幽寄抚筝(2/2)
空气凝固了。
银杏叶悬停在空中。竹叶不再沙响。连日光流经此处,都变得粘稠如蜜。
夏至的喉咙发干。前世的记忆如潮水决堤——凌霜城,最后一道防线。敌军主帅正是他前世挚友,被心魔所控,率军屠城。殇夏在百步外张弓,箭尖对准的,是挚友心口。可凌霜忽然从敌阵中冲出,白衣染血,扑向那挚友。箭已离弦……
他闭上了眼。
那一箭,擦过凌霜的肩膀,射穿了挚友的咽喉。凌霜回头看他时,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大雪落尽后的空。
“我从未射偏。”夏至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那一箭要杀的,本就是入魔之人。只是……”他睁开眼,直视抚筝人,“只是我不知,你会在那里。”
抚筝人静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意漫到了眼底,漾开一圈细碎的、带着苦味的波纹。
“好。”她说,“有这句话,便够了。”
她忽然双手齐出,在筝弦上一抹——不是弹奏,是“撕”。所有丝弦同时迸发出尖利如裂帛的嘶鸣,那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炸开!
竹林在震颤。藏在暗处的黑影被音波击中,闷哼声此起彼伏。竹梢上簌簌坠下七、八个黑衣人,落地时口鼻渗血,已然昏厥。
“音杀术!”韦斌低呼,“你是乐律一脉的最后传人——”
话音未落,抚筝人已起身。她抱起古筝,身形如一片竹叶般轻盈后掠,瞬息间已至十丈开外。
“翠云障往东五里,有座荒废的梨花院。”她的声音随风飘来,字字清晰,“院中有口枯井,井下有路,可通‘忘川渡’——那是影蛛网唯一追踪不到的地方。”
“为何帮我们?”毓敏扬声问。
那袭天水碧的身影已在竹影深处淡去,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因为凌霜等的那人,终究没有负她。”
他们冲出竹海时,日头已西斜。
身后追击声如附骨之疽,但抚筝人留下的音波阵显然扰乱了对方的判断,追兵几次逼近,又几次被引向歧路。直到看见那片梨花院——院墙倾颓大半,院内老梨树却还活着,花期已过,满树绿叶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枯井在院心,井台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探头下望,深不见底,只隐隐有水声——不是地下河,是更空旷的、仿佛有舟楫往来的声音。
“我先下。”邢洲将绳索系在腰间,纵身跃入。
众人依次而下。井壁湿滑,生满墨绿的苔藓,越往下,空气越凉,那股若有若无的水腥气也越重。下落约莫三十丈,脚底触到实地——不是泥地,是平整的石板。前方有微光。
是一条凿在岩层中的隧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枚萤石,发出惨淡的绿光。隧道极长,长得让人失去时间感,只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在前后碰撞,像有许多影子在并肩行走。
李娜忽然停下:“有血腥味。”
很淡,但逃不过她的鼻子。众人循味而去,在隧道一处岔口,看见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血迹旁,散落着几片断裂的黑色甲片,正是影蛛网杀手的制式。
“有人替我们清了路。”韦斌蹲下细看,“伤口极细,是琴弦勒断颈动脉的手法。”
抚筝人来过。或者说,她一直在这条路上,为他们扫清障碍。
夏至看着那滩血,心中那片海又开始翻涌。漠北雨夜,银杏叶,海上弦音,竹林幽律——这些碎片开始拼合,拼出一个他不敢细想的轮廓:一个从轮回里挣脱、却选择留在人间做摆渡人的人;一个记得所有前世、却必须装作陌路的人;一个用筝音织网、捕杀追兵、也捕杀自己记忆的人。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地下溶洞,洞顶垂落千万年凝结的石钟乳,末端滴着水,每一滴落入下方暗河时,都激起一圈幽蓝的磷光。而河面上,真的停着一叶扁舟。
舟上无人,只有一盏风灯挂在船头,灯罩是素白宣纸糊的,纸上墨绘着一枝梨花。灯下有张字条,字迹清瘦,是女子笔法:
“忘川渡,渡忘川。渡的是前尘,忘的是孽债。此去水路三日,可抵江南‘栖梧镇’。镇中有故人候君。——抚筝人 字”
故人?
夏至捻起字条,纸背透出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古琴琴囊里常用的、樟木与兰草混和的味道。这味道,他在凌霜的遗物里闻到过。
众人上船。舟无桨,却在他们坐稳后自行离岸,顺着暗流滑向溶洞深处。风灯的光晕在漆黑的水面上拓出一小片暖黄,黄光边缘,磷火幽幽相随,像无数窥探的眼睛。
毓敏靠坐在船舷,望着渐远的岸:“她究竟是谁?”
晏婷轻声接口:“是守诺的人。‘莫负伊人梨花守’——那梨花,未必只在院里,也在灯上,在纸上,在她每一曲终了时,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里。”
船入深水,头顶石钟乳渐密,如倒悬的森林。在某处极低的钟乳上,夏至瞥见一道刻痕——很新,是匕首划出的三个小字:
“等君归。”
字的走向,与他前世在凌霜剑鞘上刻的那句“待卿还”,如出一辙。
他闭上眼。暗河的水声、滴答的落水声、船底摩擦石砾的沙沙声,全都退远。只剩那一缕筝音,从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清澈地、哀而不伤地,一遍遍弹着那四句诗:
竹林纤手奏悠扬,曲渐忧思坠银杏。
韵雅临君沙场归,莫负伊人梨花守。
船在黑暗中前行。前方水路茫茫,不见尽头。但风灯始终亮着,那枝墨绘的梨花在光里微微摇曳,像是活着,一直在等这场迟了太久的、从沙场到梨花的归途。
而筝音散处,银杏叶落满空庭。有一片穿过轮回,落在今朝的船头,叶脉里还渗着前世未干的血与泪,也渗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
我等到你了。
夏至将那片银杏叶收进怀里,与半块玉佩和梨花簪贴在一处。船身忽然轻轻一晃,前方黑暗深处,传来隐约的、像是万千琉璃相互叩击的细碎声响。
韦斌侧耳听了片刻,烟斗在指尖转了个圈。
“要变天了。”他望向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前方,声音很轻,“等船靠岸时,怕是会有一场好雨。”
风灯里的火苗忽然摇曳了一下。
灯罩上那枝墨绘的梨花,在晃动的光影里,仿佛正在凋落最后一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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