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徽黄纪行(2/2)

“今天我们去山水画廊,”更秋在早餐时说,“不是真的画廊,是江两岸的风景如画。但请记住,最好的画不在岸上,在水里。”

船是乌篷船,船头坐着老船公,斗笠蓑衣,不言不语,只一撑篙,船便滑入江心。江水碧绿,能看见水草摇曳,偶尔有鱼跃起,银光一闪。更秋坐在船头,开始讲徽商的故事:“你们知道么?徽州男人十三四岁就要出门经商,走之前,家人会包一包故乡的土,让他在异乡水土不服时,和水喝下。”

“那女人呢?”晏婷问。

“女人守着这山水,守着老宅,等。”更秋的声音很轻,“所以徽州的建筑才那么精美——那是女人用一生的等待,一砖一瓦砌成的思念。”

船行得很慢,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墨云疏忽然轻声唱起歌来,不是黄梅戏,是当地的小调,词句听不真切,但旋律缠绵,像藤蔓缠绕着时光。沐薇夏靠在苏何宇肩上,两人十指相扣。柳梦璃的素描本翻到了新的一页,这次她画的是船公的背影,弘俊在旁边题了一句诗:“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夏至和霜降分坐船的两舷。隔着船舱,他们的目光偶尔在窗口相遇,又各自移开。船过一处浅滩时,水花溅进来几点,落在霜降手背上。她低头看那水珠滚落,忽然说:“这水,是从黄山流下来的吧。”夏至望向远山:“嗯,流经宏村,流到这里,再流到新安江,最后入海。”

“那它记得所有经过的风景。”

“也记得船上的人。”

话很轻,被水声盖过,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听见了。更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种了然——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瞬间,在山水面前,人容易卸下盔甲,露出灵魂本来的模样。

午后是夹溪漂流。橡皮艇在溪涧里跌宕,水花四溅,惊叫声和笑声混成一片。韦斌和邢洲打起了水仗,林悦和毓敏的草帽差点被水冲走,沐薇夏的刘海湿成绺,苏何宇笑着帮她擦。夏至和霜降恰好同艇,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过急弯时,艇身猛倾,霜降差点滑倒,夏至下意识伸手——握住的不是手臂,是手腕。那一握,两人都僵了一瞬。水的凉,皮肤的温,还有脉搏在指尖下的跳动,在那一刻无比清晰。

“谢谢。”霜降站稳后小声说,手腕却没有立刻抽回。直到下一个浪头打来,才自然分开。

更秋在岸上等大家,准备了姜茶和干毛巾。她看着这群湿漉漉却笑容灿烂的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团时,师傅说的话:“导游不是带人看风景,是帮人找到看风景的眼睛。”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当韦斌说“原来山不只是山,水不只是水”,当晏婷说“我好像把城市里的那个自己忘在山上了”,她就知道,这趟行程成了。

最后一站是屯溪老街。黄昏时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染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有毛豆腐的焦香、墨锭的清气、还有不知哪家茶馆飘出的祁门红茶味。更秋让大家自由活动:“两小时后在老牌坊下集合。记住,最好的纪念品不在店里,在记忆里。”

老街窄而深,两侧店铺栉比,卖歙砚的、徽墨的、宣纸的、木雕的。夏至一个人慢慢走,在一家旧书店前停下。店里昏黄,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在修补一本线装书。夏至看见架上有本《徽州府志》,民国版本,纸已发黄。他随手翻开,恰是“风俗”卷,读到一句:“徽人重离别,出必告,返必面。”

出必告,返必面。简单的六个字,藏着多少晨昏的等候。

有人停在身边,是霜降。她也看见了那句话,久久不语。书店里的钟当当敲了七下,老人抬头:“两位,要打烊了。”他们这才退出店来,街上的灯笼已经全亮了,光影在石板路上流淌如河。

“夏至,”霜降忽然开口,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趟像……”

“像回家。”夏至接了下去。

霜降点头,眼里有灯笼的倒影在晃:“明明第一次来,却觉得熟悉。那月沼,那云海,那渔歌……”她顿了顿,“还有那些人。”

他们都知道“那些人”指的是谁——是前世身为殇夏和凌霜时,生活在类似屋檐下的自己。记忆没有回来,但感觉醒了,像冬眠的种子遇到春雨。

最后在牌坊下集合时,每个人都提着点东西:韦斌买了歙砚说要练书法,林悦和毓敏各买了条绣花披肩,柳梦璃选了套徽雕刀,说想学雕刻。更秋什么也没买,只是笑:“我带走了你们的笑容,比什么都珍贵。”

回程的大巴在夜色中启动。更秋站在车下挥手,靛蓝布衫渐渐融入老街的灯火里,最后变成一个淡蓝的点,消失了。夏至靠回座位,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浮现:南湖的倒影、玉屏的云、新安江的渔歌、夹溪的水花、老街的灯笼……还有霜降手腕的温度。

车子开上高速时,霜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睁开眼,见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在书店买的,”她说,“老板说,这是黄山野茶的种子。”

纸包很轻,里面有几粒黑褐色的小籽。夏至握在手心:“种得活么?”

“试试看。”霜降望向窗外飞驰的夜色,“也许明年春天,我们都能喝到自己种的茶。”

也许。夏至想。也许种不活,但这份“试试看”的心意,已经让这趟旅途有了延伸的可能。他把种子小心收进钱包夹层,靠在椅背上。大巴平稳行驶,同事们陆续睡着了,呼吸声起伏。他听见霜降那边传来极轻的翻书声——她大概在看她买的徽州诗集。

高速公路的灯光一段段掠过车窗,明明灭灭,像倒流的时光。夏至忽然想起更秋在玉屏楼说的话:“黄山不是用来征服的,是用来相逢的——与风景相逢,与自己相逢,与注定要相逢的人相逢。”

他侧过脸,霜降正好也看过来。黑暗中,他们的眼睛亮着相似的光。

大巴驶入夜色深处,而徽州的山水,已在每个人心里种下了一枚小小的、会发芽的种子。那些马头墙的剪影、云海的变幻、江上的渔歌、老街的灯火,都成了记忆底片上永不褪色的影像。而有些相逢,才刚刚开始。

窗外,星辰渐次亮起,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徽墨碾碎的金屑。

大巴在渐深的夜色里向着归途平稳行驶,那星光便一路逶迤相送,明明灭灭,恍如三日来那些无法尽览的风景在窗外依依挥别——西递的牌坊还在月光下守着宗族的故事,齐云山的道观仍有钟声在雾里回荡。总有意犹未尽的遗憾,在沉默的车厢里静静流淌。

正当这微怅弥漫时,一片梧桐叶从半开的车窗飘了进来,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霜降摊开的诗集上。叶脉舒展,边缘已晕开一抹极淡的赭黄,像秋天盖下的第一个,温柔而确凿的印章。

“呀,”林悦轻声叹道,“有叶子落进来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真切地感觉到,窗外拂进的风,已彻底褪去了三伏天的黏腻,变得清澈而微凉,仿佛能听见季节在天地间悄然转身的衣袂窸窣声。夏至拾起那片叶子,指尖触到的是夏末最后一点温存,与初秋最初的爽脆。三天两夜浓缩的山水梦,终究被这片真实的落叶点醒——旅途将尽,盛夏将尽。

更秋最后发来的信息恰在此时亮起屏幕:“徽州的秋,是另一卷长诗。待层林尽染,枫火烹茶时,再续未尽的篇章。”

霜降合上诗集,封面沾着夜露的凉意。她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缀满“金屑”的夜空,轻声道:“原来《秋袭枫庭》,已经等在路上了。” 那未尽的旅程与即临的季节,在这飞驰的夜色里,完成了一场无言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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