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秋袭枫庭(1/2)

青鸾逐日赴火浴,玉兔奔月期冰裹。

庭院一场枫叶雨,凉亭白露当煮酒。

从黄山归来的第三日,南京城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

雨丝如针,密密地斜织着,将天地笼进一片朦胧的纱帐里。霜降推开雕花木窗时,正瞧见院中那几株枫树在雨中微微颤动——叶子还未全红,边缘已镀上一层金箔似的暖色,像极了少女羞赧时脸颊上浮起的淡淡胭脂。她伸出手去,掌心接住几滴凉沁沁的雨珠,忽然想起在黄山玉屏峰上看云海翻涌时,夏至说过的一句话:“秋雨来时,枫叶便会一夜之间换了新装。”

“霜降,下楼吃早饭了。”楼下传来林悦清亮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却仍倚在窗前。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庭院深处那座六角凉亭上——黛瓦朱柱,檐角飞翘,亭中石桌石凳静默地等着什么。昨日夏至提议,待天晴了,要在亭中煮酒赏枫。说这话时,他正整理着在歙县老街淘来的一套青瓷酒具,眉眼间流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

那温柔不似平日里他待人的彬彬有礼,倒像……倒像藏了什么前尘往事,隔世记忆。

“发什么呆呢?”门被轻轻推开,毓敏端着托盘走进来,盘里盛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桂花粥,“林悦说你还没下楼,我就送上来了。今天这雨下得绵,怕是出不了门了。”

霜降转过身,接过粥碗:“谢谢毓敏姐。夏至他们呢?”

“在楼下研究那套酒具呢。韦斌说要去买些上好的黄酒,李娜和晏婷在查煮酒的古法——你是没看见,邢洲那家伙居然翻出一本《齐民要术》,说要按南北朝的法子来。”毓敏笑着摇头,“一个个都魔怔了似的。”

粥是温热的,桂花的清甜先一步在齿间漾开,随后是米粒的绵软,像一朵云化在舌尖。霜降小口啜着,目光却被窗外牵走。雨声渐歇,余下薄雾缠在枫枝间,迟迟不肯散去。几片性子急的枫叶先被雨水泡软了筋骨,晃晃悠悠地坠落,像飞倦的蝶收起翅膀。

“你说,”她忽然开口,“为什么夏至对秋天这么着迷?”

毓敏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木梳:“许是名字的缘故?夏至——夏天的极致,却偏偏迷恋秋天,这不是‘冬天穿短衫——抖起来了’么?”说着自己先笑起来,“不过说真的,我总觉得他对你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在黄山那几日,你看云,他看你;你走路,他总不经意地走在你外侧;你说冷,他外套就递过来了。”

霜降的手顿了顿。

“你也感觉到了?”毓敏从镜中看她,“不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霜降放下粥碗,“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那种感觉太微妙,像蛛丝悬在晨光里,看得见,却触不着。有时她与夏至目光相接,会恍惚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也有一双深邃的眼,也在这样的秋日里,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可再一凝神,幻影便散了,只剩夏至温和的笑。

“顺其自然吧。”毓敏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缘分这东西,该来时挡不住,不该来时求不得。就像这枫叶,时候到了,自然就红了。”

雨在午后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漏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澈。被雨水洗过的枫叶亮得耀眼,红、黄、橙、绿层层晕染,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却又和谐得惊人。叶片上的水珠尚未干透,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凉亭里已经热闹起来。

韦斌果然买来了三坛绍兴花雕,坛身贴着红纸,墨字写着“十年陈酿”。邢洲真把那本《齐民要术》带来了,正煞有介事地念着:“‘十月酿酒,以枫叶铺瓮底,取其清气’——瞧瞧,古人早有先见之明!”

“得了吧你,”李娜抢过书,“后面还写着‘以蛇入酒’呢,你也照做?”

众人哄笑起来。晏婷正在石桌上摆开青瓷酒具——酒壶圆润如满月,酒杯薄得透光,杯壁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夏至蹲在小炭炉前生火,银炭烧得噼啪作响,蓝色的火苗舔着铜壶的底。

霜降走过去时,他抬起头,眼角漾开笑意:“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火候可合适?”

她在他对面蹲下。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我不懂这些,”她老实说,“家里煮酒都是用电炉的。”

“所以才有趣。”夏至用铁钳拨了拨炭块,“慢工出细活。你看这火——不能太旺,旺了酒沸得急,香气就散了;也不能太弱,弱了温不透,酒便失了魂。要像……像情人间的低语,不疾不徐,刚好能让心暖起来。”

这话说得太旖旎,霜降的脸微微发烫。好在林悦这时端着果盘过来解了围:“来来来,先吃点东西。毓敏和墨云疏在切姜丝话梅,沐薇夏和苏何宇去摘桂花了——他们说鲜桂花煮酒才够味。”

正说着,那两人便回来了。沐薇夏捧着一只竹篮,篮底铺着素绢,绢上盛着金灿灿的桂花,甜香扑鼻。苏何宇手里则攥着一大把枫枝,叶子红得透亮:“装饰一下,应景。”

柳梦璃接过枫枝,巧手一编,便成了个环,挂在亭柱上。弘俊和鈢堂抬来一张小几,摆上各色点心:蟹壳黄酥脆焦香,重阳糕叠成九层,菊花饼做成真花的模样,还有一碟糖渍栗子,油亮亮的诱人。

一切就绪时,日头已经西斜。

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青石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风起来了,很轻很柔,拂过树梢时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忽然,一片枫叶挣脱枝头,旋转着、摇曳着,落在霜降的发间。

夏至伸手,极轻地替她取下。

叶子在他掌心摊开,脉络分明,像一张精致的地图。“你看,”他的声音低低的,“这红是从叶心开始蔓延的——最深处是绛紫,往外渐变成朱砂,边缘是鎏金。就像……”

“像什么?”霜降问。

夏至却没有回答,只将叶子轻轻放在石桌上,转身去提那壶温好的酒。

酒液注入青瓷壶时,腾起一缕白汽,携着桂花、姜、梅子混合的香气,在亭中弥漫开来。那香气是有形的——它缠绕着柱上的枫叶环,拂过每个人带笑的脸,最后飘出亭外,与庭院里的草木清气融为一体。

“第一杯,敬秋天。”韦斌举杯。

众人应和。酒是温的,入喉却有一股清冽,桂花的甜、姜的辛、梅子的酸次第绽开,最后留在舌根的是黄酒醇厚的回甘。霜降小口啜着,觉得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说到秋天,”邢洲又翻开他那本书,“你们知道‘青鸾逐日,玉兔奔月’的典故吗?”

“愿闻其详。”毓敏托着腮。

“青鸾是南方神鸟,属火。古人说,秋分后阴气渐盛,青鸾便要逐日而去,投入烈火中沐浴,以保持神力——所谓‘赴火浴’。而玉兔属阴,要到月宫中最冷的地方,用寒冰包裹自己,等待来年阳气的回归——这叫‘期冰裹’。”邢洲摇头晃脑,“一火一冰,一阳一阴,正是秋日的两极。”

墨云疏若有所思:“所以那两句诗……‘庭院一场枫叶雨,凉亭白露当煮酒’,其实是承前而来的?经历了极热与极寒的淬炼,才能在平凡的日子里,安心享受这一场落叶、一壶温酒?”

“妙解!”夏至抚掌,“就像人生,总要经历些大起大落、大热大冷,才懂得平淡时光的可贵。”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霜降。她又生出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话中有话,而那话,是说给某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秘密。

酒过三巡,话匣子都打开了。

李娜说起她老家西安的秋天:“那里的银杏才叫壮观,整个古观音禅寺都是金黄的。风一吹,叶子落下来,厚厚地铺满庭院,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地毯上。”

“江南的秋不同,”柳梦璃轻声细语,“是婉约的。苏州园林里的红枫,总有一角探进漏窗,或是映在水里,与锦鲤的影子叠在一起。静坐半天,能看见光如何一寸一寸挪过粉墙。”

沐薇夏来自云南:“我们那里秋天还能看见雪山。玉龙雪山巅终年积雪,山下却还是绿的。有时候云雾散开,雪峰露出来,衬着蓝天,像一幅画突然活了。”

各人说各人的秋天,各人的乡愁。霜降静静听着,忽然发觉自己从未认真思考过秋天于她意味着什么。是开学季新书本的油墨香?是母亲炖的第一锅板栗鸡汤?还是……还是某些深埋在记忆深处、连她自己都遗忘了的片段?

“霜降呢?”夏至忽然问。

她回过神来:“我?”

“你的秋天,是什么样的?”

亭子忽然静了。所有人都看向她,目光温和,带着鼓励。风又起,这次大了些,摇得满树枫叶哗哗作响。然后,像响应某个无声的号令,无数叶子脱离了枝头。

那是一场真正的枫叶雨。

红的、黄的、橙的叶片,旋转着,翻飞着,有的急如骤雨,有的缓似落英。它们擦过亭檐,掠过石桌,在人们发梢肩头稍作停留,又继续奔赴大地的怀抱。阳光穿过这纷扬的叶幕,被切割成千万道流动的金线,在地上织出变幻莫测的光影。

霜降看呆了。

许久,她才轻轻说:“就是这样的。”

夏至笑了。那笑容很深,眼睛里映着枫叶的红光,竟有几分灼热。“是啊,”他说,“就是这样的。”

酒壶又空了一轮。苏何宇去温第三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天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瑰丽的紫红,与庭院的枫色连成一体,分不清哪是天光,哪是叶影。

“差不多了吧,”韦斌看看天色,“再喝真要醉了。”

“醉又何妨?”邢洲已经有些大舌头,“人生难得几回醉,尤其……尤其在这枫叶雨中!”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开始收拾。杯盘碰撞声,低语声,轻笑声,混在依旧沙沙落着的叶声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霜降帮着晏婷擦桌子,忽然听见夏至在身后说:

“陪我去院里走走?酒气有些上头,吹吹风。”

她回头,见他站在亭阶上,身后是深紫色的天幕,第一颗星刚刚亮起。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踏进铺满落叶的庭院。叶子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碎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残留酒香混合的气息,深深吸一口,肺腑都清凉起来。

他们默默走了一段,直到凉亭的灯光变成远处昏黄的一点。

“冷吗?”夏至问。

霜降摇头。酒意还在体内流转,加上走动,并不觉得寒。倒是一阵夜风吹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邢洲说的那个典故,”夏至忽然开口,“其实还有后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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