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秋袭枫庭(2/2)

“青鸾逐日,玉兔奔月,它们都会回来。”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烈火沐浴后,青鸾的羽毛会更绚烂;寒冰包裹后,玉兔的眸子会更清明。它们不是为了离开而离开,而是为了归来时,能带来更完整的自己。”

霜降停下脚步。

夏至也停下,转过身面对她。天光已很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自己脸上。

“霜降,”他说,“你相信前世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说,“科学上说,没有证据。”

“那感觉呢?”夏至上前一步,“有没有过那样的瞬间——看到一个地方,觉得似曾相识;听到一句话,心头莫名一颤;遇见一个人,就像……就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另一半自己?”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周围打旋。一片叶子贴上霜降的脸颊,凉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润。她伸手去拂,指尖却触到另一样东西——是夏至的手。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她的。

“在黄山的时候,”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你站在迎客松旁看云海,风吹起你的头发。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想起另一个秋天,另一座山,另一个看云的女子。她回头对我笑,说:‘你看,云在脚下,我们在天上。’”

霜降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

“我不知道。”夏至轻轻摇头,“也许只是个梦,也许……是前世的碎片。但我很确定,那一刻的心悸,不是幻觉。”

他松开了手,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白天那片枫叶,被他仔细压平了,叶柄处系了一根红丝线。

“送你。”他将叶子放在她掌心,“就当……纪念这场枫叶雨。”

叶子还带着他的体温。霜降握紧它,指尖抚过那些清晰的脉络,忽然问:“那个女子……她叫什么名字?”

夏至沉默了很久。

久到霜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远处亭中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久到月亮升起来,清辉洒满庭院。

“凌霜。”他终于说,“她叫凌霜。”

霜降。凌霜。

名字只差一字,发音却如此相似。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动,又仿佛有什么深埋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

“殇夏。”夏至替她说出那个名字,“他们都叫我,殇夏。”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无数画面汹涌而来——不是清晰的场景,而是感觉:温热的手牵着她走过漫山红叶,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念诗,离别时撕心裂肺的痛,以及……以及一个约定。

“来生……”她喃喃道,“来生要在枫树下,煮一壶酒,等一场叶雨……”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夏至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他缓缓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极温柔、却也极苦涩的笑:“你记得。”

不是疑问,是陈述。

霜降后退一步,背靠上一株枫树。树干粗糙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这不可能……”她低声说,“转世、前世……这不科学……”

“那你怎么解释刚才那句话?”夏至没有逼近,只是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个约定。没有。”

是啊,怎么解释?

枫叶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他们之间,像无声的叹息。远处传来同伴们的呼唤声——该回去了。霜降深吸一口气,将那片系着红丝线的枫叶紧紧攥在手心。

“我需要时间。”她说。

夏至点头:“我明白。我不会逼你。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希望你知道,无论前世如何,今生我能再遇见你,已是莫大的幸运。”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主屋。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大家正围坐在一起喝茶解酒。林悦看见霜降,招手道:“快来,毓敏煮了桂花红茶,可香了。”

霜降走过去坐下,接过茶杯。热汽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头啜饮,听见韦斌在说明天的计划:“天气预报说晴,我们去栖霞山看枫叶吧?听说今年红得特别早。”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和。夏至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搭一两句话,目光却再没有与她相接。仿佛刚才庭院中的对话,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手心里的枫叶硌着她,提醒她那不是梦。

夜里,霜降辗转难眠。

她披衣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如洗,将庭院照得一片银白。枫树在月光下成了剪影,风过时,影子摇动,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摊开掌心,那片枫叶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绛紫色。红丝线系成的结很精巧,是那种古老的吉祥结。

凌霜。殇夏。

这两个名字在她舌尖轻轻滚动,像含着两粒熟透的莓果,迸出一种奇异的熟悉——仿佛不是在唤别人,而是在低声确认自己的身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总做的那个梦:火红的枫林像烧起来的海,她站在中间等一个人。等到最后一片枫叶也坠落,那人仍未出现。于是她开始哭,泪珠落地,竟结出一朵朵冰做的花。

母亲说她想象力太丰富。她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现在……

“睡不着?”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霜降回头,见是毓敏。她也披着外套,手里端着两杯牛奶。“看你房里灯亮着,”毓敏递过一杯,“喝点热的,助眠。”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牛奶温热,带着淡淡的甜。毓敏忽然说:“傍晚看见你和夏至在院里说话。气氛……很特别。”

霜降没有否认。

“霜降,”毓敏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人这一生就像四季。春天懵懂,夏天热烈,秋天……秋天是收获,也是告别。叶子红了,就要落了;果实熟了,就要摘了。而冬天,是沉淀,是等待下一个轮回。”

她转向霜降,目光温柔:“如果真有前世今生,那每一世都是一季。上一季的落叶,会成为这一季的养分。所以不必害怕想起,也不必执着于过去。重要的是,这一季的枫叶,正红在枝头;这一季的人,正陪在身边。”

霜降怔怔地看着她。

“夏至是个很好的人,”毓敏继续说,“但他是不是你前世的那个人,其实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今生此刻,他站在你面前,真心待你。而你也……动了心。”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动了心吗?

霜降问自己。答案是模糊的,却也不全是否定。她想起黄山云海中他递来的外套,想起凉亭里他温酒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就像情人间的低语”时眼中的光,想起月光下他叫她“凌霜”时声音里的颤抖。

也许,是的。

“谢谢。”她轻声说。

毓敏笑了,揽住她的肩:“谢什么。走吧,去睡。明天还要去栖霞山呢——听说那里的枫叶,红得像火烧云。”

躺在床上,霜降将那片枫叶贴在胸口。叶子的边缘有些脆了,摩擦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遥远的回音。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梦境没有来。

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和黑暗中,渐渐清晰的心跳声。

次日果然是个晴天。

朝阳初升时,霜降推开窗,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屏住了呼吸——经过一夜秋风,院中枫叶竟红了大半!那红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深深浅浅的层次:有的如朝霞初染,有的如烈焰腾空,有的如胭脂凝露,在晨光中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快看!”楼下传来晏婷的惊呼。

所有人都聚集到窗前、阳台,发出阵阵赞叹。夏至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满树红叶,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回头,视线精准地找到三楼窗前的霜降。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竟看清了他眼中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像秋日晴空,明澈高远。

霜降转身望向庭院深处,忽然一阵晚风穿廊而过,带着白日未散的暖意,却也裹挟着一丝砭骨的清寒。她不由自主轻颤一下,拢了拢衣襟。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将枫叶的影子晃成一片模糊的绯色涟漪。

明日清晨,凝露该挂满枝头了吧。她默默想着,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期待,又隐隐有些微的怅惘。夜雾正从墙角慢慢渗出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根茎的气息。秋天,原来真的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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