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凉晨秋咏(2/2)
“看露去了。”霜降说,“今天是夏至生日,我想给他煮碗长寿面。”
“生日?”林悦立刻清醒了,“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
消息很快传开,大家都聚到了客厅。毓敏提议中午出去吃大餐,韦斌说要订蛋糕,邢洲又开始翻他那本《齐民要术》,说要找古人过生日的礼仪。最后还是夏至笑着说:“别折腾了,就让霜降煮碗面,大家简单吃点就好。晚上……晚上我请大家吃饭,算是答谢这些天的照顾。”
“那怎么行,寿星请客?”李娜摇头,“该我们请你才是。”
“都别争了,”晏婷拍板,“中午霜降煮面,晚上咱们aa请寿星。公平合理。”
于是厨房成了霜降的天下。夏至果然来打下手,负责洗菜切菜。霜降从冰箱里找出面粉,按照记忆里母亲教的方法和面。面粉加水和成团,要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光滑柔软,“三光”——面光、手光、盆光,才算合格。
她揉得很认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夏至递过毛巾,她接过擦汗,继续揉。面团在她手中变换形状,从粗糙到光滑,从松散到紧实,像是一种缓慢的修行。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夏至倚在料理台边看她。
“小时候每到家人生日,母亲都会煮长寿面。我就站在旁边看,看她和面、擀面、拉面。她说,这面里揉进去的不只是力气,还有心意。”霜降一边揉一边说,“面揉得越久越劲道,就像感情,经历得越多越深厚。”
面团揉好后,要醒一会儿。霜降利用这段时间准备浇头——煎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炒了一盘香菇青菜,又切了些火腿丝。夏至则在一旁熬汤底,用的是昨晚剩下的鸡汤,加了虾米和紫菜,鲜香扑鼻。
面醒好了,开始拉面。
这是最难的一步。霜降将面团搓成长条,两手各执一端,轻轻抖动着拉长,然后对折,再拉。如此反复,面条越拉越细,越拉越长。她的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夏至在一旁看着,竟有些屏息——那些面条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飞舞着,延伸着,最终变成一把细如发丝、却根根不断的面线。
“成了。”霜降舒了一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将面条下入沸水,不过几十秒便捞起,盛入早已备好的汤碗中。铺上荷包蛋、青菜、香菇、火腿丝,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便完成了。
“尝尝。”她将碗推到夏至面前。
夏至拿起筷子,小心地挑起一根面条——真的是一根,从头到尾没有断。他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面条劲道爽滑,汤底鲜美醇厚,浇头香而不腻。
“很好吃。”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大家都围过来,每人分了一小碗。面条很快被瓜分一空,赞不绝口。
“霜降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韦斌竖起大拇指。
“就是就是,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林悦附和。
霜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碗筷。夏至却接了过去:“寿星洗碗,讨个彩头——说是洗去旧岁晦气,迎接新年好运。”
众人都笑,也就不与他争。
早餐后,大家各自活动。有人回房补觉,有人去书房看书,有人到院子里晒太阳。霜降本想帮忙收拾,却被毓敏推出了厨房:“寿星都洗碗了,你就歇着吧。今天是白露,该去外面走走,感受感受节气。”
她想了想,也是。便上楼换了双舒适的鞋子,准备出门。
刚走到玄关,夏至也跟了出来:“一起?”
她点头。
白露时节的南京城,有种特别的味道。
街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但还未大片飘落,只是在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冽干净,深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洗过一样。路旁的桂花已经开了,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散,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
他们沿着颐和路慢慢走。这条路上有许多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爬满爬山虎。此时爬山虎的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檐,像给老房子披了件渐变的斗篷。
“小时候,每到白露,外婆都会煮桂花酒酿给我喝。”霜降忽然开口,“她说白露的桂花最香,酒酿最甜,喝了能润秋燥。”
“我外婆也会做。”夏至说,“不过她还会在白露这天收集露水,说是‘无根之水’,用来泡茶特别清甜。”
“真的?”
“嗯。她会凌晨三四点就起床,拿着瓷瓶到院子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收集。一个清晨下来,也就收集小半瓶。然后用那水泡龙井茶,那茶味确实不一样——特别清,特别透,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清气都喝进去了。”
霜降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位慈祥的老人,在朦胧的晨光中,小心翼翼地收集叶尖的露水。那份耐心,那份对自然的敬畏,让人动容。
“后来我长大了,离家读书、工作,现在成家了,回去得少。”夏至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外婆年纪大了,也不再起那么早去收露水。这习惯……也就慢慢淡了。”
他们在一株老槐树下驻足。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黄澄澄的铺了一地。
“白露是个很特别的节点。”夏至望着远处街角几株红了大半的枫树,“它是暑热与寒凉的交接点。古人说‘暑去秋来气始寒’,就是从白露开始的。这一天,夏天的‘孟’与秋天的‘仲’正式换岗,热气退位,凉气上位。”
他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就在这寒凉初生的时节,枫叶却开始红了——越是寒冷,红得越是热烈。就像诗里说的,‘今夕孟仲换岗时,又许枫叶红漫天’。”
“所以白露是个矛盾的节气。”霜降若有所思,“一边是寒气的降临,一边是红叶的绚烂;一边是告别,一边是盛放。”
“正是。”夏至点头,“就像人生,总是在结束与开始之间摇摆。没有纯粹的寒,也没有纯粹的热;没有永远的告别,也没有永远的重逢。一切都在流转,在变化。”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深邃。霜降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节气,更是他们——是前世的殇夏与凌霜,是今生的夏至与霜降。
那些离别是真的,那些重逢也是真的。就像白露这一天,寒气降临,露华璀璨;枫叶将落,却红得惊心动魄。
下午回到住处时,其他人已经准备好了晚上的聚餐。毓敏提议去附近一家徽菜馆,大家都赞成。
餐馆里,老板听说他们是刚从黄山回来的,格外热情,亲自推荐了几道特色菜。蛋糕是韦斌下午特意去定的,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枫叶形状的巧克力片。
点蜡烛时,大家让夏至许愿。他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许完愿,他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霜降。
饭后散步回家,夜色已深,白露的寒意更浓了。夏至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挡住了部分夜风。
回到庭院,众人又在凉亭里摆上茶水果盘。月色很好,亭檐上又凝起了新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白露勿露身,”邢洲又开始普及知识,“这天之后,就不能再赤膊露体了,否则容易着凉。”
毓敏给大家准备了姜茶,热茶下肚,浑身都暖起来。
夜深时,霜降看见夏至独自站在枫树下。她披上外套,轻轻下了楼。
“怎么下来了?”夏至轻声问。
“看你一个人。”
夏至笑了笑:“每年生日这天,我都习惯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待一会儿。”
“想什么呢?”
“想时间,想生命。”他的声音很轻,“白露告诉你,最美好的东西往往最短暂;告诉你珍惜当下,因为每一个当下,都在成为过去。”
“霜降,”他忽然转身面对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这一世,在这个白露与生日偶然重合的日子。”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如星辰,“农历生日与节气相遇,本是小概率的事;而你我的相遇,更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这一刻,我们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露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凉凉的。她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美丽。
“我也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这个白露,谢谢这场相遇。”
夜深了,露重了。
他们并肩站了很久,直到月光西斜。霜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递给夏至:“生日礼物补上了。”
夏至接过,小心地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南京的秋天,这才刚铺开画卷呢。”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霜降却听出了某种未尽之意。晨光已在东方晕染开来,夜色退去,庭院里的枫树显露出白日里未曾见过的清晰轮廓。
“明天该去玄武湖看看了。”夏至望着渐亮的天色,“这个时节,残荷还在,游船划过水面,能看见紫金山的倒影一层层漾开——墨绿、赭石、金黄,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的描述让霜降微微一怔。这些天沉浸在白露晨光和庭院秋色里,她几乎忘了这原是一场南京之旅。
“还有秦淮河的夜,”夏至继续说,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温柔,“灯亮了,游船划过,虽然现在游人如织,但那桨声灯影的味道,总还在的。”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悦揉着眼睛走出来:“你们又在看露?今天白露可过了。”
“在说讨论接下来的行程。”霜降应道。
“对对,玄武湖、夫子庙、中山陵……”林悦掰着手指数,“行程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总不能来了南京,天天窝在这院子里——虽然院子确实美。”
夏至笑了笑,那笑意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朗。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与霜降并肩望着庭院。昨夜的白露了无痕迹,只有湿润的泥土和草木证明它们曾存在过。枫叶红得越发浓烈,几乎要燃烧起来。
霜降忽然觉得,这个白露清晨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迈过去,便是更广阔的南京之秋。是玄武湖的烟波,是秦淮河的灯影,是这座古城用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季节更迭。
而他们都将走进那片秋色里。
风吹过,枫叶又落了几片。
秋天还很长,而关于南京的旅程,正要开始。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