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凉晨秋咏(1/2)

凝露朝挂林木间,暑去秋来气始寒。

今夕孟仲换岗时,又许枫叶红漫天。

恰逢白露遇生辰。

霜降醒来时,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轻轻呵了一口气,在雾气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看着那圈慢慢扩大、消散。天光还未大亮,是一种朦胧的蟹壳青色,透过水汽朦胧的玻璃望出去,庭院里的景物都像罩在一层极细的纱里,影影绰绰的,带着梦的质感。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

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特有的、湿漉漉的腥甜。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是真的寒,那种暑气褪尽后初生的、干干净净的寒意,像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透醒神。

庭院里静极了。

枫树的叶子在晨光中低垂着,每一片叶尖都悬着一颗露珠。那些露珠圆润饱满,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水晶,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有的露珠已经攒得太大,叶尖不堪重负地微微一颤,它便顺着叶脉的沟壑滑落,“嗒”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下面的草叶上,碎成更细小的水光。

霜降倚在窗前看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斜斜地射入院中。

奇迹便在这一刻发生了。

阳光触及之处,那些露珠忽然活了过来——不,不是活,是醒了。它们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晶莹剔透的光。千万颗露珠同时亮起,整座庭院刹那间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琉璃世界。枫叶的红、银杏的黄、松柏的绿,全都融化在这片清透的光海里,晕染出难以言说的瑰丽色彩。

霜降屏住了呼吸。

她想起昨夜夏至临别时说的话:“明日白露,一年中露水最美的日子。你若起得早,便能看见草木披珠戴玉的模样。”

原来如此。

她匆匆洗漱,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轻手轻脚下楼。客厅里静悄悄的,大家都还在睡梦中。她推开后门,踏进庭院。

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窸窣的微响。露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像是整个人都被这清冽的晨气洗涤了一遍,从里到外都透着干净。

她在枫树下驻足,仰头望去。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些悬在叶尖的露珠更像是一面面微缩的凸透镜,每一颗里都倒映着一小片天空、一小角屋檐、一小截树枝。她忽然想,若有一颗露珠里恰巧映出了她的影子,那影子该是何等渺小,却又何等珍贵——在这转瞬即逝的晨光里,与整座庭院的露珠一同醒来的,还有她。

“起得真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如这晨风。

霜降回头,见夏至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醒不久,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你不也是?”她微笑。

“白露的晨光不可辜负。”他走过来,递过一个杯子,“姜枣茶,驱寒的。”

那保温杯设计简洁雅致,哑光黑的杯身泛着细腻的光泽。霜降接过来时,注意到杯盖上有一小块液晶屏,正显示着温度:52.3c。恰到好处的温暖。她忽然想起昨夜夏至念叨的:今夕白露诞辰。原来那不是随意念叨,而是他今天的生辰时刻。

她打开杯盖,热气蒸腾上来,混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她小口啜饮,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凉亭的露景,想来也不同。”夏至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去看看?”

霜降点头,与他并肩穿过庭院。

他们并肩穿过庭院。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留下深色的水痕。走到凉亭时,霜降不由得轻“啊”了一声——

昨夜他们煮酒的石桌石凳上,竟也凝满了露珠。石桌表面本就有些凹凸不平,此刻那些凹处积了水,凸处则顶着细密的水珠,整张桌子像铺了一层碎钻,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更妙的是亭檐——黛瓦的边缘挂着一排整齐的水滴,将坠未坠,晶莹剔透,像给亭子镶了一道水晶帘。

“这才是真正的‘白露为霜’。”夏至轻声说。

霜降在石凳上坐下,手肘支在桌边,托着腮看亭外的景致。晨光越来越亮,露珠的光芒也从清冷的珍珠白渐渐转成暖金色。有鸟儿开始啼叫,先是怯生生的一两声,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呼应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夏至忽然说。

霜降转头看他。他正望着亭外,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似乎也沾了细碎的光。

“白露生日?”她有些惊讶,“这么巧?”

“嗯。农历生日恰巧撞上白露节气,这些年也就碰见过两三回。”他笑了笑,眼里有温柔的光,“所以格外珍惜——像是节气与生辰的约会,大自然的馈赠。”

霜降想起他昨夜那句念叨。原来那不是随意的呢喃,而是带着期待的宣告——在节气与生辰偶然重合的这一天,他期待与谁分享这份天赐的礼物。

“那……生日快乐。”她真诚地说。

“谢谢。”夏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其实有一年——大概是前世吧——也有人这样陪我过生日。恰巧也是白露清晨,也是满庭露华。那人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什么?”霜降轻声问。

“说露水虽美,却最是短暂。太阳一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正因为短暂,才格外值得珍惜。”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亭檐上将坠的露珠,“就像人生,就像缘分,就像……某些可遇不可求的巧合。”

亭檐上的一颗露珠终于支撑不住,坠落下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碎在石阶上,了无痕迹。霜降忽然想起那句诗:白露~痕沾珠箔重,点落玉盘空。那痕迹如此之重,重得压弯了叶尖;那坠落却又如此之空,空得不留一丝余响。

霜降的心也跟着那露珠轻轻一颤。

“那人……”她迟疑着,“是凌霜吗?”

夏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小袋,递给她:“生日礼物——送你的。”

“你的生日,怎么反倒送我礼物?”

“因为遇见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这话说得太直白,霜降的脸微微发热。她接过小袋,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玉扣。

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雕成枫叶的形状,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纤毫毕现。叶柄处钻了小孔,穿着一条极细的红绳。最妙的是,玉的纹理天然形成渐变的色泽,从叶心的乳白渐变到叶缘的淡黄,像极了初秋的枫叶,将红未红之时。

“这是……”

“前些日子在黄山老街淘到的。”夏至说,“第一眼看见,就觉得该是你的。”

霜降将玉扣握在手心。玉是凉的,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变得温润熨帖。她低头细看,发现玉扣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需得对着光才能看清:

“不渝”。

她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我帮你戴上?”夏至问。

她点点头,转过身。夏至接过玉扣和红绳,手指轻触她的后颈。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系好结后,还轻轻整理了一下红绳的长度。

“好了。”

霜降转过身,玉扣垂在锁骨下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低头看去,白玉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与米白色的开衫相得益彰。

“谢谢。”她轻声说,忽然想起什么,“可我……没有准备你的礼物。”

夏至笑了:“你已经给了。”

“给了什么?”

“一个陪我看露珠的清晨。”他的眼睛亮亮的,“这比什么都珍贵。”

说话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变得炽烈起来,毫不留情地照射着庭院里的露珠。那些晶莹剔透的水珠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消失——有的直接蒸发,化作一缕看不见的水汽;有的顺着叶脉滑落,渗入泥土;有的则汇聚成更大的水滴,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满庭的露华便消失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的草叶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但也很快被蒸腾的热气带走。

“看,”夏至指着庭院,“这就是白露。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干干净净。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丝痕迹。”

霜降忽然有些伤感:“这么美的东西,为什么偏偏如此短暂?”

“也许正是因为短暂,才逼着人去珍惜。”夏至说,“节气与生日,都是时间的刻度。一个遵循太阳运行,一个标记个人成长。它们本不相干,却在某些年份偶然重合——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奇点交汇。这样的时刻,一生能有几回?”

他顿了顿,望向她:“人与人之间,不也如此?各自有各自的轨迹,却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轨迹交汇了。能在这短暂的相遇里,留下一点温暖、一点光亮,就已经是莫大的福分。”

霜降品味着这番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前世的殇夏与凌霜,就是两颗在白露清晨相遇的露珠。他们有过最美的交辉,然后在太阳升起时,不得不各自消散。但那些光芒是真的,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在短暂相遇中留下的印记,也是真的。

所以这一世,他们又相遇了。

在另一个白露清晨,在另一座庭院里,以霜降和夏至的名字。而这一次,他的农历生日恰巧与白露节气重合——这巧合本身,就像命运眨了一下眼。

“我想……”她轻声开口,“我想给你煮一碗长寿面。”

夏至的眼睛亮起来:“你会?”

“会一点。我母亲教的,说长寿面要一根到底,不能断。”霜降站起身,“厨房里应该有材料。不过——你得给我打下手。”

“荣幸之至。”

两人回到主屋时,其他人已经陆续起床了。林悦揉着眼睛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他们从庭院回来,惊讶道:“你们俩起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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