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江东的喘息(2/2)

周瑜淡然一笑,如清风拂过山岗,冲淡了几分战场的肃杀之气:“伯符过誉了。此非我一人之策能成,实乃伯符你决断英明,与众将士上下用命、浴血奋战之功。如今江东初定,表象虽安,内里却如大病初愈,百废待兴。”他的语气转而凝重,目光投向远方,“我军虽经扩编,然新附者众,心思未定,需时间整训磨合,方能如臂使指;连年征战,府库钱粮消耗巨大,民生疲敝,亟需与民休息,恢复生产,积蓄国力;更要紧的是,”他微微蹙眉,“经此一乱,各地士族、豪强态度微妙,需重新梳理关系,安抚、拉拢、震慑,缺一不可,方能真正稳固我江东根基。至于江夏黄祖……”他看向孙策,意味深长地道,“报仇雪恨,固然重要,然时机未至,可暂缓图之。”

孙策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紧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内心对杀父之仇的刻骨铭心。但他已非昔日那个只知猛冲猛打的少年将军,周瑜所言的老成谋国之道,他已然能够深刻理解并接受。江东,是他孙氏基业的根本,根基若是不稳,一切雄心壮志皆是空中楼阁。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记起那个远在北方的“盟友”——吕布。若非此人“适时”地出售了那批关键的军粮,他此番回师平乱之路,恐怕会更加艰难曲折,代价也必将更为惨重。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但也因此对吕布的深远布局更多了几分忌惮。

“传令下去!”孙策收敛心神,声音沉稳有力地传开,“各军依序撤回原驻防地,轮流进行休整,重点在于整训新编士卒,锤炼战法,修复武备。严令各郡太守,首要之务在于安抚地方,招徕流亡,恢复民生,大力鼓励耕织,若有怠政或趁机盘剥百姓者,严惩不贷!至于江夏……”他顿了顿,眼中凌厉的寒光一闪而逝,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就让黄祖那老匹夫,再多苟延残喘些时日。待我江东元气尽复,兵精粮足,士卒用命之时,我必亲提精锐,挥师西进,踏平夏口,枭其首级,以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主帅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军队中激起涟漪,并向着江东各郡扩散开去。久经战火洗礼的江东将士们,在听到轮休整训的命令后,尽管纪律严明未曾欢呼,但许多人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眼中也流露出对短暂安宁的期盼。持续的征战,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接近极限。能够暂时离开血腥的战场,回归相对安稳的营地,整备武备,恢复体力,无疑是当下最能凝聚军心、恢复战力的选择。

在回师吴郡的路上,孙策放慢了马速,仔细打量着沿途的景象。一些曾经荒芜的田地出现了重新耕作的迹象,废弃的村庄也开始有了人烟,虽然依旧显得凋敝,但那股死寂之气正在逐渐被一丝微弱的生机所取代。他心中感慨万千。这半年的剿匪平乱,与其说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征服,不如说是对江东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矛盾,进行的一次彻底而残酷的梳理与锤炼。他不仅用武力清除了大规模的反叛力量,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内部存在的诸多积弊,更重要的是,他锻炼出了一支更加坚韧、更能适应江东复杂地理环境作战的军队。

“吕布……”孙策不自觉地勒住马缰,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个如今风云汇聚的中原之地,喃喃自语。这个身份复杂、难以简单定义为敌或友的北方强邻,其敏锐的战略眼光和层出不穷的手段,确实令人心生警惕,又不得不暗自佩服。此番江东能涉险过关,此人无形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此人智勇兼备,眼光毒辣,更兼行事不拘一格。如今其势渐成,雄踞南阳,虎视中原。”周瑜在他身侧,仿佛总能洞察他心中最细微的波澜,轻声接话道,“观其行事,虽显霸道,却并非一味穷兵黩武,于经济、民心亦颇有手段。我以为,此人,在当下及可见之将来,只能竭力结交以为援,绝不可轻易树之为敌。至少,在我江东彻底消化内部、恢复元气之前,必须如此。”

孙策默然片刻,目光闪烁,权衡着周瑜话语中的深意。北方的袁绍、曹操、吕布已成鼎足之势,任何一方的动向都可能牵动天下格局。江东偏居一隅,此刻最需要的确实是稳定的外部环境。最终,他缓缓颔首,沉声道:“公瑾所言,正合我意。传令,加强对北方情报收集,尤其是南阳、许都、邺城三地的动向,需每日呈报。”

江东震天的战鼓声,暂时停歇了下来。但空气中的氛围并未因此而变得轻松,反而弥漫着一种大战之后、埋头建设的紧张与忙碌。整合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消化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恢复凋敝的民生经济、整训扩充后的庞大军队……这一切千头万绪的工作,都需要时间与耐心去细细梳理、扎实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