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血沃疆场(2/2)
关城之下,尸体已经堆积得几乎与关墙等高,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后续的袁军士卒,几乎是踩着这由双方将士血肉铺就的、滑腻而恐怖的“人肉斜坡”,向上亡命攀爬。颜良显然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一鼓作气破关,而是采用了更为残酷的车轮战法。他不分昼夜,以营为单位,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轮番上前,不求立刻破城,只求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本已不多的体力、意志和宝贵的守城物资。
关墙之上,幸存下来的并州军士卒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许多人身上包扎伤口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发黑。他们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和肌肉记忆,机械地重复着放箭、砸下最后几块石头、挥动卷刃战刀的动作。很多人的手臂因为长时间超负荷拉弓或挥动武器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兵器。
陈宫站在关楼之上,原本一尘不染的儒袍如今沾满了泥点、血渍和烟灰,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像深潭寒冰。他望着关下那仿佛无穷无尽、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袁军,对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甲胄破损多处的张绣沉声道:“颜良此计,甚毒。他这是要活活将我们耗死在此地。关内箭矢,清点之后,最多再支撑三日。滚木礌石,早已告罄,连民房都拆得差不多了。”
张绣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狠声道:“军师!让末将再带还能骑马的弟兄们冲杀一次!哪怕撕开一道口子,也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陈宫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可。颜良正巴不得我们开关出击,在野外歼灭我们最后这点骑兵。如今,唯有依仗关墙,死守!多拖延一日,便能为主公在南阳、在河内多争取一分转圜的余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主公已有明令,若事不可为,可放弃壶关,退守晋阳。但…若能在此多坚守一日,晋阳便多一分安稳。”
就在关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虽然微弱,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希望的涟漪。魏续率领的两千太原郡兵和千余民夫,历经艰辛,突破袁军游骑的数次骚扰截杀,终于抵达了壶关!他们带来了守军急需的一批箭矢和为数不多的守城器械。
这点支援,对于整个庞大的壶关攻防战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甚至无法弥补一日的消耗。但它所带来的士气鼓舞,却是无形的、巨大的。
“是魏将军!援兵来了!”
“温候没有忘记我们!并州没有忘记我们!”
陈宫看着关内士卒那几乎熄灭的眼神中重新燃起的一点星火,心中稍安,但眼底的忧虑却更深沉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补充,改变不了根本的实力对比。壶关,终究是一座浴血的孤岛,它的陷落,或许真的只是时间问题。每一刻的坚守,都是用生命换来的奢侈。
淯水之上。
甘宁的骚扰战术依旧在继续,但效果已大不如前,行动也变得愈发艰难。
曹仁全面采纳了程昱的建议,沿淯水所有重要渡口、可能登陆的河湾、以及粮道必经之处,都增派了精锐兵力,设置了高耸的了望塔和横亘河面的粗重铁索。运输粮草的队伍规模更大,护卫的兵力更强,戒备极其森严。甘宁几次试图像以往那样靠近袭击,船队尚未完全靠近,就遭到了来自岸边和了望塔上密集箭矢的远程覆盖射击,甚至有一次,他派出的几艘走舸差点被曹军预先埋伏在芦苇丛中的快船包围,损失了些人手才狼狈脱身。
“妈的!曹仁这老小子,鼻子够灵,学得也够快!”甘宁骂骂咧咧地站在船头,眯着眼睛,不爽地看着远处曹军旗帜鲜明、防卫森严的沿岸营寨。他之前那种来去如风、肆意妄为、视曹军如无物的好日子,似乎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头儿,曹狗防备太严,还动手吗?”手下心腹看着对岸林立的旌旗和闪烁的寒光,有些犹豫地问道。
甘宁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毒蛇般的狡黠和狠厉,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嘿然冷笑道:“动!为什么不动?明着硬冲不行,咱们就给他来点阴的!”他盯着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浑浊河水,压低了声音,“去,找几个水性最好、胆子最大的兄弟,带上水靠和家伙,等天色再黑透些…潜过去,给他那些运粮的大船底下,悄悄挂上点咱们特制的‘水鬼礼物’……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船硬,还是咱们的凿子利!”
战争进行到此刻,已彻底变成了意志、资源与狠辣程度的残酷消耗。吕布集团在三条战线上,都在用自己的血肉、忠诚和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抵挡着绝对优势的敌人。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个名字的消失,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破碎。每一寸他们坚守的土地,都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粘稠而滑腻。胜利的曙光似乎遥不可及,失败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气逼人。但他们,这些并州、凉州的汉子,这些淯水上的蛟龙,依旧在战斗,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为了那份不容亵渎的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