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邺城囚笼(2/2)

他顿了顿,观察着袁尚的神色,继续道:“反观内患,若任由袁谭坐大,其与监国离心离德,则我河北名为一体,实已分裂。一旦外敌来犯,袁谭是助监国御敌,还是趁机要挟,甚至引狼入室?其截留粮秣,扩充实力的举动,已露端倪。内患不除,纵有雄兵百万,亦如沙上筑塔,外敌稍加风雨,便轰然倒塌。唯有趁此刻外敌无暇大举干涉,以迅雷之势整顿内部,收回权柄,整合四州之力,上下同心,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届时,无论吕布、曹操孰胜孰负,我河北已固若金汤,方可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这番剖析,层层递进,将外患虚像与内患实危剖析得淋漓尽致,如同重锤,终于砸碎了袁尚心中最后的犹豫与侥幸。权力的诱惑炽热如火,对兄长袁谭日益膨胀势力的恐惧冰冷如铁,二者交织,最终彻底压倒了对那些尚在远方的威胁的担忧。

袁尚深吸一口气,那口淤积在胸中的闷气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狠决之色,年轻的面庞上竟透出几分酷似其父当年决断时的凌厉:“罢了!便依二位先生之策!正南先生,即刻以大将军府名义草拟申饬令,历数青州军政措置失当、税赋延误之过,削袁谭录尚书事、都督青州诸军事之权,改由……由淳于琼暂代青州军事,命袁谭接令后,即刻交卸部分兵权,并火速返邺,向父亲与我述职陈情!公则(逢纪字)先生,你持我手令,密会张合、苏由二位将军,调黎阳、魏郡精兵两万,向清河国、阳平郡一线秘密移动,控制渡口关隘,未有我令,不得与青州军冲突,但须严防死守!”

“监国英明!此乃固本培元之策!”审配与逢纪几乎同时躬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而又计谋得逞的复杂神情。对他们而言,打压袁谭,巩固袁尚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地位,就是扞卫他们自身在河北权力核心中的位置。至于这道近乎最后通牒的申饬令和秘密调兵是否会彻底激怒袁谭,是否会真的引爆河北内战,是否会削弱河北整体防御,在眼前的权力保卫战面前,都已变得次要。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从邺城大将军府发出。一道是明发河北各州,措辞严厉,几乎不留情面的申饬与削权令;另一道是密封在铜管中的军事调动手谕,由逢纪亲自携带,送往军营。

躺在病榻上,偶尔清醒的袁绍,似乎听到了风声,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开,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痰音,最终无力地闭上,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或许预见到了,他辛苦打下的基业,正不可避免地向深渊滑去。

而在青州治所临淄,当那道盖着大将军金印的申饬令被快马送至袁谭面前时,暴怒如同火山般喷发。袁谭一把抓起令绢,看也不看,狂吼一声,双臂用力,竟将那坚韧的绢帛“嘶啦”一声扯为两半,随即横扫案几,笔墨纸砚、令签文书哗啦啦砸落一地。

“袁显甫!审配老狗!逢纪小人!欺我太甚!安敢如此折辱于我!削我权柄?召我回邺?分明是设下囚笼,诱我前去送死!”他双目赤红如血,额上青筋暴跳,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受伤猛虎,在厅中来回疾走,佩剑撞在甲胄上哐哐作响。

他猛地停下,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一旁面色凝重的辛毗:“佐治!你立刻去见我秘密安置在馆驿的吕布使者!告诉他,他上次索要的‘诚意’——那批军械铠甲的接收文书,我这就用印!他答应交换的第二批弩机、战马,必须再快三成运到!你再告诉他,若吕布能再助我粮草,不需十万石,哪怕五万石,解我眼下扩军之急,我袁显思,便在青州,替他牢牢拴住邺城这条恶犬,绝不让其一兵一卒,南下助曹!”

河北上空,本就因袁绍病重而积聚的阴云,此刻被这道申饬令和秘密调兵的阴影彻底染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云层背后,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闷雷滚动之声。兄弟阋墙的悲剧,在权力欲与谋士野心的共同催化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烈度,走向全面爆发的临界点。邺城,这座辉煌的北方权力中枢,如今已彻底化作一座华丽而危险的囚笼,不仅囚禁了袁氏父子个人的命运,更将整个河北四州的未来,拖入了内部倾轧与消耗的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