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同室操戈(2/2)

捷报飞速传回中军,袁尚闻讯大喜,多日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踏平青州、袁谭授首、从此稳坐河北之主位置的景象。

然而,战争的逻辑很快给了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一记沉重的闷棍。初战的胜利并未打开局面,反而像是陷入了泥沼。

袁谭深知己方兵力与野战能力处于劣势,坚决执行既定策略。他充分利用青州水系密布、沼泽丘陵交错的地形,以及本土作战补给便利、情报灵活的优势,将坚壁清野执行得更为彻底,同时派出多支熟悉地形的轻兵,由忠诚果敢的中下层军官率领,不断袭击、骚扰河北军漫长而脆弱的粮道,破坏桥梁,焚烧临时粮草囤积点,伏击小股运粮队。张合用兵素来谨慎周全,面对这种“如影随形,如蚊叮咬”的袭扰,虽布置了周密的护粮兵力,步步为营,但效率大减,推进速度不得不放缓。文丑几次勃然大怒,意图率领精锐寻找青州军主力决战,却总被袁谭军利用河道阻隔、城池为依托,或巧妙规避,或凭借工事短暂接战后迅速脱离,让文丑的重拳屡屡落空。

战事由此陷入了令人焦躁的胶着。河北数万大军顿兵于青州西部,面前是尚未攻克的坚城,身后是补给日益困难、需分兵保护的漫长粮道。初秋的凉爽很快被一种滞重的氛围取代,军中士气在无休止的筑营、戒备、小规模冲突和遥遥无期的等待中悄然消磨。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从后方传来:并州方向,吕布麾下的度辽将军田豫所部,明显加强了在并州北部,尤其是靠近常山、赵郡边界的巡弋力度,其精锐骑兵活动的范围和时间都显着增加,虽未越境挑衅,但那黑压压的骑影在边界游弋的情报,足以让留守邺城的审配心惊肉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袁尚军前。

“公子,并州吕布军异动频频,其心叵测,后方不可不防。且今秋粮秣转运艰难,军中存粮日蹙,若战事迁延入冬,天时地利皆于我不利,恐生大变啊!” 在一次气氛凝重的军议上,张合再次挺身而出,言辞恳切却直指要害,委婉但明确地提出了退兵休整、从长计议的建议。

袁尚脸上初胜时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僵局煎熬出的焦躁、对后方消息的不安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他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挥手,厉声驳斥:“退兵?儁乂何出此言!如今大军已发,箭在弦上,岂能不发?若此时退缩,袁显思气焰必然更加嚣张,河北诸郡如何看待我?天下人又如何看我袁尚?必须打下去,而且要快!传令各军,加强对剧阳、乐安的围攻,不惜代价,我要在月内看到突破!”

但在袁谭军的顽强抵抗、地利优势和逐渐高涨的守城意志面前,缺乏有效攻城手段的河北军,强攻往往损失惨重而收获甚微。临淄更是城高池深,储备充足,短期难以撼动。时间一天天流逝,秋意愈浓,早晚已见霜华。河北军的攻势明显疲软,军中开始出现粮食配给减少的怨言,非战斗减员也开始增加。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辛毗的身影再次秘密离开了临淄城。与上次不同,此行他携带的不再是寻求有限支持的交易请求,而是袁谭亲笔书写、措辞更为迫切直白的密信,以及郭图等人拟定的具体方案。他的目的地依然是宛城。此番使命,是希望吕布方面能够施加更实质性的压力——或许是在并州边境进行威慑性调动,或许是在舆论上进一步打击袁尚,甚至……探讨某种更直接的“策应”可能。

而在邺城,或是在青州前线的中军大帐里,袁尚面对僵持的战局、日益紧迫的后方警报和军中隐隐浮动的低落情绪,脾气变得越来越暴戾难测。他开始将久攻不下的责任归咎于将领“畏战”、“不用命”,对之前立下战功的文丑,也因几次求战不得而渐生嫌隙,多有苛责。河北集团内部,那些被审配、逢纪强势压制的不同声音,那些因地域、派系而产生的龃龉,在这场不得人心、消耗巨大的内战中,如同被潮水浸泡的堤坝,开始悄然显现出细微却危险的裂痕。

袁氏兄弟的鲜血,注定要染红青冀之交的平原与河流。这场骨肉相残的悲剧,最大的筹划者与冷静的旁观者,此刻正安坐于宛城的府邸之中。吕布或许正与贾诩对弈,或许在听取各地情报,他落下的每一子,都精准地影响着千里之外的战局。河北这片富庶之地积攒的元气、兵甲、粮秣与人望,正在袁绍两个儿子歇斯底里的撕咬中,一点一滴,无可挽回地流逝、消耗,直至干涸。而那柄即将悬于胜者头顶的、来自南方的利剑,其锋刃已在打磨中,愈发寒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