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定策河北(1/2)

许都的雪停了,冬日吝啬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缝隙,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却丝毫驱不散天地间的寒意。大将军行辕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发出哔剥轻响,总算圈出一方暖意融融的空间。吕布、曹操,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贾诩、荀攸,围坐在一张几乎占据半间屋子的巨大河北舆图前。

气氛比之外面滴水成冰的天气要热络些许,但依旧包裹着一层难以穿透的微妙隔膜。曹操已换下病中的便服,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官袍,正襟危坐。他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后的苍白与憔悴,颧骨微凸,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看向地图或吕布时,会闪过锐利如旧的光芒,揭示着这具看似衰弱的躯体里,依旧蛰伏着不甘的魂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青州的位置来回摩挲,仿佛要透过那层绢帛,触摸到那片即将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土地。

“孟德兄,”吕布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精准地点在舆图上青州的核心——临淄。“青州袁谭,乃你赴任第一关,亦是平定河北之关键。据前方细作回报,袁尚已再度派出使者前往青州,言辞恳切,甚至带了厚礼,欲与其兄和解,共抗于我。你如何看这兄弟二人的‘同仇敌忾’?”

曹操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讥诮与洞悉。他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因久未高声言语而略带沙哑:“袁谭竖子,外示刚强,内实荏弱。其性猜忌,御下无恩,青州内部派系林立,将士之心未附,岂肯真为其死战?至于袁尚……”他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此时才想起骨肉之情,共御外侮?晚了!壶关之败,邺城之惊,早已将他那点微末威望打落尘埃。即便联合,也不过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徒有其表罢了。两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破之不难。”他对袁氏兄弟性格弱点的把握,对河北内部矛盾的了解,此刻成了他最犀利的武器。

“然,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一直如同枯木般静立旁观的贾诩,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杂音的清晰,如同幽谷深处滴落的寒泉。“袁谭虽弱,然据城而守,颇有地利。若一味强攻,纵然能下,亦必耗时日久,损兵折将。旷日持久之下,恐生变故。更要紧者,需时刻防备袁尚自冀州发兵救援,或派遣轻骑袭扰我军后方粮道,令我首尾难顾。”

吕布微微颔首,目光赞许地看了贾诩一眼,随即转向曹操:“文和所虑,正是关键。孟德兄久经战阵,依你之见,当如何既能速定青州,拔除袁谭这颗钉子,又可有效牵制邺城的袁尚,令其不敢妄动,最好能使其首尾难顾?”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更专注地凝视着地图,手指开始沿着兖州与青州的边界缓缓移动,仿佛在推演着无形的兵马。片刻后,他眼中精光凝聚,手指坚定地划出一条路线:“青州之地,看似幅员辽阔,然关键实在于济南、乐安、齐国三郡,此乃钱粮所出,人口聚集之所。袁谭主力,必集中于临淄、剧阳一线,意图依托坚城与我周旋。”

他的手指猛地向北一划,越过黄河,直指冀州腹地:“我率本部,并大将军所拨之精锐,自兖州北上,可直逼济北,做出不惜代价、强攻硬打的态势!以此牢牢吸住袁谭主力,使其无暇他顾,更不敢分兵西顾。”

话锋至此一转,曹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黄河沿岸的几个关键渡口:“与此同时,必须有一支强有力的偏师,自河内东进,猛攻魏郡、阳平一带!兵锋务必凌厉,直指邺城!袁尚新败不久,惊魂未定,见此情形,必以为我军主力欲渡河北上,直捣其巢穴!届时,他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又焉敢分兵救援远在青州的兄长?其麾下颜良、文丑等精锐,必被牢牢钉死在黄河沿线!”

“仅止于此,或仍不足以令袁尚彻底断绝念想。”一直静听沉思的荀攸适时开口补充,他的声音比贾诩稍显清朗,条理分明,“可再令张绣将军自并州东出,大张旗鼓,佯攻井陉,做出欲断袁尚归路,甚至直扑其太行山以西腹地之势。此为疑兵,却足以令邺城震动,迫使张合所部不敢轻动。此外,”荀攸的手指虚点冀州广阔的平原,“赵云将军龙骧营,皆百战精骑,来去如风。可命其游弋于冀州边境,不必寻求决战,专司寻隙袭扰袁军粮道,焚其屯田坞堡,疲其民力,乱其后方。如此西疑东逼,腹地遭扰,三管齐下,袁尚自顾尚且左支右绌,救兄?不过痴心妄想!”

“声西击东,围城打援,兼以疲敌扰敌……环环相扣,好策!”吕布抚掌轻赞,眼中露出激赏之色,“便依此策行事!孟德兄为主攻,正面摧垮袁谭。文远(张辽)坐镇许都,统筹全局,确保粮秣军械供给无虞。公明(徐晃)、伯渊(张绣)、子龙(赵云)依计行事,务必使袁尚动弹不得!”

大的战略方略就此敲定,书房内的空气却似乎更加凝滞了几分,那是大战将临的压抑。吕布忽然放下手中的木棍,看向曹操,目光深邃:“孟德兄,随我去个地方。”

曹操微怔,抬起眼,对上吕布看不出情绪的视线,心下蓦地一沉,掠过一丝不明的预感。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头:“好。”

贾诩与荀攸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垂首默立,心照不宣地留在原地,并未跟随。

吕布只带了十余骑最精锐的亲卫,与曹操并辔出了许都前往颍阴。寒风扑面,卷起地面未化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一行人沉默地疾行了约半个时辰,来到城西一处岗哨林立、戒备异常森严的营寨。尚未靠近,便能听到营内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巨大木材承重摩擦的嘎吱声,以及金属部件碰撞调试的铿锵之音,沉重而规律,仿佛某种巨兽沉睡中的鼾声与磨牙。

验过三重符节,穿过数道由陷阵营精锐把守的关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高墙围起的巨大校场。校场中央,数具披着厚重油布的庞然大物,正被众多赤裸上身或穿着短褂的力士围绕操作着。即使覆盖着,那超出寻常攻城器械数倍的轮廓,以及下方宽厚得惊人的木质底座,依然散发出一种冰冷、沉重、蛮横的压迫感。

吕布勒住赤兔,抬手示意。亲卫上前,与负责的将领低语几句。那将领快步跑来,行军礼后请示:“主公,是否进行最后校验试射?”

吕布目光扫过那些巨物,又瞥了一眼身侧面色已然凝重的曹操,颔首道:“可。就用最远的那道靶墙。”

“诺!”

力士们闻令,动作愈发迅捷而沉稳,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合力扯下覆盖的油布,那几具战争机器的真容彻底暴露在冬日的天光下。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从未见过,甚至难以想象的构造。极其坚固的a字形巨型木架,一根长得离谱的抛射臂通过复杂的轴承结构架设在顶端,抛射臂一端是巨大的皮兜和牵引机构,另一端,则悬挂着一个以粗大铁链和硬木制成的、里面明显装填了巨石的配重箱。整个器械线条粗犷而透着一种异样的精密感,像几头沉默蹲伏、随时准备暴起噬人的洪荒巨兽,冰冷的木质和铁件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此物,名曰‘破城礌’。”吕布的声音在此时平静地响起,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曹操耳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