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河北的寒冬(1/2)
邺城,大将军府。
昔年袁绍宴饮宾客、高谈阔论时丝竹盈耳、意气风发的正厅,如今死寂如墓,唯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与炭火闷燃的微弱噼啪声交织,构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压抑。暖阁深处,重重帷帐之后,袁绍仰卧于锦榻之上,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昔日顾盼生威的眼眸深陷,偶尔睁开,也只是浑浊地望向上方承尘,气息时而急促粗重,时而微弱几不可闻,真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这位曾虎踞河朔、令天下侧目的雄主,如今只能在这病榻之上,模糊地感知着外界的风雨飘摇。
袁尚跪坐在榻前冰凉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握着父亲那只枯瘦而微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忧虑,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父亲……您定要撑过去啊,河北……河北离不开您掌舵。”然而,在那深切的忧虑之下,一丝对眼前这突然降临的、庞大而脆弱权力的渴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如履薄冰的焦虑,正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底滋生。父亲若在,他袁显甫(袁尚字)不过是深受宠爱的幼子;父亲若倒,这河北四州的重担,兄长袁显奕(袁熙字)远在幽州应对乌桓、鲜卑,鞭长莫及;长兄袁显思(袁谭字)割据青州,与他不和……这代理主事之位,既是机遇,更是烫手的火炭。
袁绍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未能成言,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了一下幼子,那力道微弱得让袁尚心头发酸。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将领在门外略一停顿,得到审配眼神示意后,才悄声入内,径直走到审配身边,俯耳急语。随着那将领的低语,审配本就肃穆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掠过一丝惊悸。他挥手让将领退下,深吸一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袁尚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袁尚耳中:
“公子,刚接到确凿密报。吕布已彻底整合司隶、兖豫,许都易帜……曹操,曹孟德,已向吕布俯首称臣!吕布以朝廷名义,表奏曹操为镇东将军,领青州牧,假节钺!其大军不日即将北上,兵锋所指,正是青州大公子(袁谭)!”
“什么?!”袁尚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握着父亲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些。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审配,又仿佛求证般看向一旁的逢纪,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曹孟德……他、他竟然降了?!还要引兵来打我青州?!” 一个吕布已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如今再加上一个对河北情势了解、奸雄本色的曹操……这已不是雪上加霜,简直是冰封绝境!
逢纪也急趋近前,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公子,局势危如累卵!吕布此计狠毒至极!他这是要行‘断臂’之策,先借曹操这把刀,斩去我河北青州一臂,使我南北不能呼应,实力大损,而后再图鲸吞河北根本!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必须立刻、马上与青州大公子和解!兄弟齐心,方有可能共御外侮啊!”
“和解?!如何和解?!”袁尚猛地站起,情绪在巨大的压力下濒临失控,但瞥见病榻上父亲微蹙的眉头,又强行将声音压回喉咙深处,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袁显思那个悖逆狂徒!前番我遣使欲调解纷争,他是如何羞辱我使者的?他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弟弟,还有父亲?!如今大敌当前,他就会乖乖听话吗?!”
审配相对冷静,但语速也加快了许多,剖析利害:“公子!此一时,彼一时!前番是内部之争,大公子自恃力强,不服管束。如今是外寇大举入侵,刀斧已然加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只要袁谭不是自寻死路的蠢材,他就一定明白!眼下已非争长幼、论高低之时,是求生!公子,必须立刻再遣使者,此番需派重臣,携厚礼,言辞务必恳切,陈说唇亡齿寒、兄弟阋墙则外敌得利之大害!姿态必须放低,务必促成联盟,哪怕只是暂时的、同床异梦的联盟!”
袁尚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他回头望了一眼病榻上气息奄奄、再无法为他撑起局面的父亲,又想到南方那两个已然联手、磨刀霍霍的可怕敌人,无边的恐惧最终如同冰水般浇熄了对兄长的怨恨之火,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颓然坐倒,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就……就依正南先生(审配字)之言。派……派辛评去!他是颍川名士,德高望重,且其弟辛毗(辛佐治)如今就在袁谭麾下为谋士,或有转圜余地……务必,务必说服他。”
这一刻,他无比怀念父亲袁绍健康时的威望与手腕。若父亲清醒,只需一道命令,甚至一个眼神,袁谭再不甘愿,恐怕也不敢公然违逆。而自己这个三公子……他感受到的只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与那令人窒息的责任。远在幽州的二哥袁熙自顾不暇,这残局,竟真要靠他与那个素来不睦的长兄来支撑了吗?
与此同时,青州,临淄。
袁谭的暴怒几乎要将刺史府的屋顶掀翻。曹操即将来攻的噩耗,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曹阿瞒!背主之贼!无耻老革!”他怒吼着,将案几上的竹简、文书、砚台统统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还有袁尚!若不是他和他身边那群佞臣屡屡相逼,夺我兵权,分我地盘,我青州何至于此!何至于被曹操这丧家之犬视为可欺之敌?!”
厅内,一众将领谋士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时触其霉头。袁谭性格刚猛暴烈,颇有其父袁绍早年的任侠之气,但沉稳与谋略却相差甚远。处境越是险恶,他越是容易方寸大乱,将怒火倾泻于外,而非冷静寻求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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