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河北的寒冬(2/2)
“大公子,息怒。”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谋士辛毗(辛佐治)出列,拱手一礼,神色虽凝重,却并无慌乱,“曹操来攻,固然可虑,然请公子细思:其一,曹操新附吕布,其麾下兵马虽称精锐,却非其多年经营的旧部,将帅之间,磨合未久,未必能如臂使指。其二,吕布主力需防备我河北本初公(指袁绍)麾下颜良、文丑、张合诸将,能给予曹操的实际支持必然有限,此战曹操更多是倚仗其自身残存之力与我军周旋。其三,也是最关键者——”
辛毗目光炯炯,直视袁谭:“北面邺城,三公子(指袁尚)与本初公,绝不会坐视青州落入吕布、曹操之手!青州若失,河北门户洞开,邺城便将直面兵锋!毗料定,邺城使者,不日必至!而此次,他们绝非来训斥或命令,必是来……求和的!”
“求和?”袁谭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充满怨愤与快意的冷笑,“袁显甫也有低头求我的一天?!哈哈哈!” 笑声中却无多少欢愉,更多的是积郁的宣泄。
“公子!”辛毗加重了语气,上前一步,“此刻绝非快意恩仇之时!当务之急,是借邺城主动求和之机,为我青州争取最大限度的援助!要粮草,要军械,要援兵!唯有联合河北本初公之雄厚根基,整合兄弟之力,方有可能抵挡住曹操这头饿狼,乃至……为日后我青州之存续与发展,争取空间!”
袁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并非完全不懂利害,只是被情绪左右。辛毗冷静的分析如同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降温。他沉默下来,面色阴晴不定。独自面对曹操,哪怕是个落魄的曹操,也足以让他感到沉重的压力。与邺城联合,纵然是同床异梦,也总好过孤军奋战。
果然,数日后,袁绍麾下重臣,同时也是辛毗兄长的辛评,风尘仆仆却态度恭谨地抵达了临淄。与上次使者那种隐带傲慢的“调解”姿态截然不同,此番辛评可谓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见面便是大礼参拜,言辞恳切至近乎哀恳,声泪俱下地陈说兄弟相争之弊、外敌入侵之危,并带来了袁尚“代表父亲”做出的承诺:即刻起运粮草五万石至青州,并可从冀州南部调拨部分兵马,协同青州防守,一切调度“听凭大公子安排”。
袁谭高踞主位,看着台下恭敬甚至卑微的辛评,又瞥了一眼身旁微微颔首、示意他见好就收的辛毗,心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恶气总算吐出了大半。他知道,这已是目前局势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也是唯一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威严和不容置疑,尽管其中仍带着硬邦邦的余怒:“回去告诉袁显甫,联合御敌,可以!但粮草需按承诺即刻、足额起运,一斛也不能少!所谓援军,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号令,若有阳奉阴违、不听调遣者,莫怪我军法无情!若是再玩什么虚与委蛇、暗中掣肘的把戏……”他冷哼一声,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辛评心中暗叹,知道这脆弱如冰的联盟总算勉强粘合,连忙躬身应下:“大公子深明大义,以河北大局为重,评感佩万分!必当将大公子之言,一字不差转告二公子!河北安危,袁氏基业,尽系于二位公子同心协力啊!”
联盟,终于在足以碾碎一切内部矛盾的外部恐怖压力下,以一种极其脆弱、充满猜忌与算计的方式,勉强建立了起来。它更像是一份停战协议,而非并肩作战的盟约。
消息传回邺城,袁尚听到袁谭那依旧强硬的回复,虽心中不豫,但总算松了口气,仿佛暂时搬开了胸口一块大石。然而,审配与逢纪的脸上却并无多少轻松之色。
“公子,联盟虽成,然根基虚浮,全赖外敌压迫。袁谭未必真心协同,我等亦需时刻防备其借机坐大,甚至……在关键时刻反噬。”审配低声提醒,眼中满是忧虑。
“正是!”逢纪接口,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当务之急,是立刻整顿我冀州本部军备!黎阳、白马、延津,黄河沿线所有要害,必须增兵加固,深沟高垒!谨防吕布主力自河内、兖州方向北上突袭!青州之战,胜负尚在两可,我河北根本之地,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袁尚点了点头,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穿刺。父亲病重垂危,兄长貌合神离,外部强敌如乌云压顶,这艘曾经雄视北方的袁氏巨舰,如今内里榫卯松动,外有惊涛骇浪拍击,而他这个被迫站在舵位的“三公子”,能感觉到脚下甲板的每一次不祥的震颤。河北的寒冬,不仅仅来自窗外呼啸的北风和皑皑积雪,更来自这深入骨髓的内忧外患与前途未卜的凛冽寒意。而南方,吕布那深邃难测的目光,已然如同锁定猎物的苍鹰,锐利而冰冷地,穿透千里风雪,牢牢钉在了这片富饶而动荡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