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宛城的定策(2/2)
吕布收回目光,看向二人,手指在地图上青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缓缓向上,划过黄河,落在广袤的冀州、幽州、并州(指张合防守的井陉关以东袁氏控制的并州部分)。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审视。
“吃得太快,容易噎着。”吕布淡淡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经历过混乱时代的清醒,“青州需要时间消化,将曹操的力量真正融入我们的体系,而不是简单地挂个名。新附的兵马需要整编,让他们知道为谁而战;占领的地盘需要安抚,让百姓认我们的旗号。我们的后勤线,从宛城到洛阳,再到并州、河内,如今又加上青州,需要进一步稳固,不能只靠战时掠夺。”
他手指最后敲了敲邺城的位置,力道不重,却让贾诩和陈宫心头都是一凛。“袁谭投降,对袁尚和病中的袁绍,是致命一击。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补上最后一刀,而是让这一击的效果最大化。让恐慌、猜忌、怨恨在河北内部自行发酵,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困兽之斗,往往最是惨烈,我们何必去当那个被反咬一口的猎人?”
“主公的意思是…暂缓大规模进攻,以势压人,静待其变?”陈宫若有所思,他明白了吕布更深层的顾虑——减少己方伤亡,并最大化利用敌方内部矛盾。
“非是静待。”吕布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近乎冷酷的光芒,“是给他们持续的压力,却不给他们一个明确的、需要所有人团结一致才能抵御的外部目标。文和的攻心策要加强,力度要加大,范围要更广。要让河北的每一个将领、每一个世家、甚至每一个有点想法的军侯都在心里反复掂量:是战是降?是跟着袁尚那条破船一起沉没,还是趁早跳船,另寻出路?墙倒众人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墙…马上就要倒了。”
他看向贾诩,补充道:“散布流言时,可以稍微‘提醒’一下,我吕布,对于阵前起义、献城来降者,向来不吝封赏。高干、曹操、袁谭,皆是例证。对于能带来关键消息或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待遇…可以私下谈。”
贾诩心领神会,这才是真正的“老六”手段,公开的榜样与私下的诱惑双管齐下:“诩明白。流言如水,无孔不入,必让河北从内而外,先于我兵锋而溃。”
吕布又对陈宫道:“公台,并州吸纳流民、恢复生产之事不可松懈。那是我军北上重要的粮草兵源基地,也是未来钳制幽州的支点。另外,以朝廷名义,发一道敕令至幽州,不必提袁熙,只嘉奖公孙瓒旧部,那些还有能联系的上的,昔日坚守边陲之功,斥责袁绍昔日吞并幽州之不义…想办法,在袁尚自以为安稳的后院,再点一把小火,哪怕只是冒点烟,也能让他更睡不着觉。”
“宫,领命!”陈宫拱手,他此刻完全明白了吕布的战略意图,这已非单纯的军事,而是政治、人心、经济的全面绞杀。
“至于袁谭…”吕布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就依文和之言,让荀文若去操办。迎其入宛城,仪式要隆重,给他的宅邸要宽敞舒适,用度要丰厚体面,护卫…就用我们最‘精干’的人。让他好好在宛城,做他的‘邺城侯’,多见见世面,也让他河北的旧部们知道,他们的旧主,在这里过得…很好。”
策略已定。吕布集团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一次迅猛的突击后,并未遵循惯性进行下一次全力冲刺,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换挡、调整姿态,将强大的军事“势能”,转化为无形却更致命的政治与心理压力,如同阴云般笼罩在风雨飘摇的河北上空。
这是一种更为高明,也更为冷酷的战略。它不追求一时斩将夺旗的快意,而是要像钝刀子割肉,或是像给一个病人持续放血的同时,还不断告诉他病情正在恶化,并悄悄暗示隔壁病房待遇更好。从根本上瓦解对手的抵抗意志,从内部催化其自我毁灭。
议毕,贾诩与陈宫起身告退,各自去安排事宜。他们心中都清楚,主公的心思,是越发深沉难测了。这种“老六”式的战法,或许比正面对决,更能兵不血刃地奠定胜局。
吕布独自留在厅中,再次望向地图上那片即将彻底变色的北方。他知道,袁绍的时代,即将随着青州的陷落和长子的投降,正式落下帷幕。而属于他吕布的时代,正伴随着宛城看似和煦的春风,缓缓揭开新的篇章。只是,这春风之中,早已浸透了北地烽烟的算计与血腥气息。他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河北,而是一个能从内部相对完整接收,并迅速转化为力量的北方。为此,多一点耐心,多一些算计,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