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蓟城惊雷(2/2)
袁熙的内心正在经历着天崩地裂般的交战。接?那就意味着他正式承认了吕布控制的朝廷的合法性,彻底背叛了尚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背叛了正在邺城苦苦支撑、名义上仍是河北之主的弟弟袁尚。他袁熙一生所坚守的忠孝之道、为人子的本分、为人弟的情义,将在这道圣旨前荡然无存。从此,“叛徒”、“贰臣”的骂名将伴随他一生,刻入史书。
不接?那就是公然抗旨,藐视朝廷,给了吕布大军攻打幽州最冠冕堂皇、最无可指摘的理由。“逆臣”的帽子会立刻扣下,届时铁骑东来,生灵涂炭,蓟城化为焦土,幽州多年经营的边防线毁于一旦,他袁熙便是陷幽州军民于水火的千古罪人!
冷汗从额角滑落,渗入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甜。这份“皇恩浩荡”,对他而言,不啻于千钧重压,足以将他的脊梁压断,将他的魂魄碾碎。
“二公子……”身旁一位跟随袁氏多年的老臣忍不住低声提醒,声音苍老而充满无力感,更多的是一种对残酷现实的悲凉认知。
宦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蓟侯?迟迟不接旨……莫非,欲抗旨不遵?”
“抗旨”二字,如同两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那四名卫士的手,似乎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戟杆。
压力如同实质的寒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袁熙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但那双原本充满挣扎和痛苦的眼睛深处,却在此刻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决绝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混杂着绝望、悲愤与不得不为的屈从所催生出的奇异光芒。
他伸出颤抖不止的双手,手臂仿佛重逾千斤,缓缓地、高高举过头顶,向着宦官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血和泪的重量:
“臣……袁熙……领旨……谢……恩。”
他停顿了一下,闭上眼,复又睁开,终于吐出了那屈辱而沉重的后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举着的双手颓然垂下,唯有挺直的脊背,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脆弱的坚持。
宦官脸上瞬间重新堆满了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他上前两步,颇为郑重地将诏书放入袁熙虚脱般的手中,指尖不经意间拂过袁熙冰凉的手背。
“如此甚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蓟侯果然深明大义!”宦官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尖细,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咱家这就回宛城,向陛下与大将军复命了。恭喜蓟侯,贺喜蓟侯!幽州今后,可就全仰仗蓟侯您了!”
说完,他不再多留,带着虎贲卫士,如来时一般昂然而去,只留下厅内一片死寂和那卷沉甸甸、烫手山芋般的诏书。
使者离去许久,厅内依旧落针可闻。袁熙捧着那卷明黄绢帛,只觉得它重如泰山,又烫如烙铁,几乎要拿捏不住。他怔怔地看着上面的文字,眼前却一片模糊。
“二公子!”那名性情最为刚烈的李姓将领猛地从地上跳起,双目赤红,悲愤交加,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您……您怎能接下这等乱命!这……这是认贼作父,是背叛主公,是背叛邺城,背叛整个河北啊!末将……末将宁死不从!”
另一名年长的文官却缓缓站起,拂去衣袍上的灰尘,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看了一眼激愤的将领,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袁熙,沉声道:“李将军,慎言!此乃天子明诏,正名封赏,程序完备,何来‘乱命’之说?公子接旨,乃是顺应天命,顾全大局!难道非要等到吕布数十万大军压境,将这蓟城团团围困,箭矢如雨,礌石如雹,将满城军民化为齑粉,让这幽燕之地血流成河,才算是尽了忠孝吗?那是愚忠!是拉着所有人陪葬!”
“住口!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辈!”李将军怒不可遏,手按剑柄。
“迂腐!岂不闻‘社稷为重,君为轻’?岂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文官毫不退让,声音也高了起来,“邺城自身难保,河北土崩瓦解已成定局!公子此举,是为幽州数十万军民寻一条活路,保一方元气!这才是真正的仁德,真正的担当!”
“你……你这是狡辩!”
“你这是愚昧!”
厅内瞬间吵成一团,支持和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往日被压抑的矛盾、不同的立场和求生欲望,在这道突如其来的诏书刺激下,彻底公开化、白热化。有人痛哭流涕,痛心疾首;有人面色沉凝,暗自盘算;有人眼神闪烁,已生去意。
袁熙对身后激烈的争吵充耳不闻。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紧紧攥着手中那卷决定了他和幽州命运的诏书,如同攥着自己破碎的信念和无法言说的屈辱,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向后堂走去。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显得格外沉重。
他知道,从双膝跪地、双手接过这道诏书的那一刻起,他袁显奕,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超然于兄弟争斗之外、默默守在帝国北疆尽忠职守的袁家二子。他被时代的巨浪狠狠地推到了风口浪尖,被迫在忠与孝、家与国、义与生之间,做出了一个注定要被天下人评说、被历史反复咀嚼的选择。无论这个选择背后有多少无奈、多少权衡、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他都已无法回头。
而这道《封袁熙为幽州牧蓟侯诏》的内容,其效力远超诏书本身。它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蓟城的大街小巷、军营府库,并向着幽州各郡县飞快扩散。恐慌、争议、困惑、期待、愤怒、释然……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北疆大地上轰然炸开,激起无数涟漪。吕布那看似温和、实则凌厉无匹的攻心之策,已然精准地命中了幽州最脆弱的中枢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