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邺城落日(2/2)

厅堂内并未刻意营造威严压迫的气氛,陈设简洁。吕布并未端坐于主位,而是负手立于堂中,望着窗外渐渐被控制住秩序、硝烟散去的邺城街景。当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袁尚、审配、逢纪被押解进来,以及随后被“请”至、虽未受缚却神色复杂的田丰、沮授一同到达时,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依次扫过众人,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在审视几件即将被妥善安置的器物。

“松绑。”吕布对押解袁尚的士卒吩咐道,语气寻常。

绳索应声而落。袁尚惊魂未定,瘫跪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审配与逢纪失了束缚,却似被抽走了骨头,勉强站立,面色灰败如土。

吕布首先看向袁尚,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袁显甫,汝父本初公,英雄一世,创此河北基业,殊为不易。然其身后,兄弟阋于墙,内耗不止,用人失察,终致倾覆。此非天灾,实乃人祸。你既愿降,可保全性命,不失富贵。我会表奏天子,赐你相应爵禄,迁往宛城安居。往后,好自为之。”

这番话语,既点明了袁氏败亡之因,又给予了明确的生路,没有折辱,亦无宽纵。袁尚如蒙大赦,以头抢地,哽咽道:“谢…谢大将军不杀之恩!尚…必当谨记!”

吕布目光微转,落在审配与逢纪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审正南,逢元图。你二人,身为谋臣,不能调和主君兄弟,反而构陷忠良,党同伐异,把持权柄,闭塞言路,加速河北败亡,罪责非轻。”两人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然,念在邺城最终未做玉石俱焚之抵抗,免尔等死罪。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押送宛城,交由朝廷有司,依律议处。”

虽免一死,但政治生命乃至个人名望已被彻底终结。审配闭目,身躯微晃;逢纪则再次软倒,无声流涕。这已是他们所能期待的最好结局。

最后,吕布的目光落在自进门后便一直沉默挺立、神色迥异于前三者的田丰与沮授身上。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田元皓,沮公与。”吕布开口,直呼其字,带着一丝尊重,“袁本初不能用尔等之谋,非尔等才学不足,实乃其耳蔽目塞,刚愎自用。尔等忠心谋国,刚直不阿,不计个人得失,甚至不惜犯颜直谏,此等风骨,我素来钦佩。”

他顿了顿,继续道:“河北新定,疮痍满目,百废待兴。北伐乌桓、安定边塞、恢复民生,千头万绪,正需真正熟知河北、胸怀韬略的贤才辅佐。我欲请二位先生,屈就大将军府参军之职,参赞军政,共商安民定边之策,使河北百姓早得安宁,北疆永绝胡患。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田丰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吕布,原本平静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声音因情绪激荡而沙哑却斩钉截铁:“丰,世受袁氏之恩,虽肝脑涂地不能报其万一!今主上蒙尘,基业倾覆,丰既不能匡扶于危难,已是有愧于天地,有负于袁公!岂可贪生怕死,改事二主,徒惹天下忠义之士耻笑,令青史污我名节?但求速死,以全人臣之道!”

沮授在一旁,亦是深深躬身,语气沉痛而坚决:“授之心志,与元皓公同。败军之虏,才智浅薄,不堪驱使。唯愿大将军开恩,允我二人归于山林,耕读残生,于此乱世苟全性命,余愿足矣。”

面对这意料之中的拒绝,吕布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他语气平和,“既然二位先生志不在此,一心欲全故主之情、守士人之节,我亦不愿强人所难。”

话锋一转,他给出了另一个选择:“然,二位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若就此埋没,不仅是二位之憾,亦是河北百姓之失,天下学问之损。这样吧,二位可于邺城之内,或幽静郊野,择一宜居之所,安心着书立说。将生平所学、对治理州郡、安定北疆、应对胡虏的见解谋划,细细整理,留予后人参考。一应起居用度,皆由官府供给,务必使二位能心无旁骛,传承学问。”

田丰与沮授俱是一怔,愕然抬头看向吕布。他们预想了多种结局,或死,或囚,或流放,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带着尊重与期许的“软禁”与“着书”。不杀,不辱,反而给予条件,让他们保留最后的体面,甚至鼓励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价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剧烈的震动与无比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感慨,有一丝如释重负,或许还有深藏的不甘与悲哀。最终,田丰那挺直如松的脊梁,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一分,他面向吕布,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沮授随之亦行大礼。没有言语,但这姿态,已然是默许了这番安排。于绝境之中,这已是败亡之臣所能奢望的、近乎于“礼遇”的结局。

处置完这些河北核心人物的命运,吕布走出厅堂,重新望向这座刚刚更换了主人的千年古城。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壮烈而又苍茫的橘红,也给邺城参差的屋檐、高耸的箭楼涂抹上一层黯淡的金边。白日里的硝烟尘埃正渐渐落定,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战火灼烧后的焦糊味、铁锈味,以及一种新旧交替时特有的、令人心悸又隐隐躁动的气息。

“文和,”吕布没有回头,对悄然来到身侧的贾诩道,“传令张辽、徐晃等部,严肃军纪,秋毫无犯,迅速安抚城中百姓,清点府库文书,统计户籍田亩。河北各郡县,务求平稳过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补充道:“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向宛城天子报捷——河北诸州,已定。”

“诺!”贾诩躬身应道,语气中亦带着一丝大局抵定的肃然。

历时数载、波及整个北方的宏大战争,随着邺城的易帜和袁氏政治势力的彻底瓦解,终于在这一片血色残阳中,落下了沉重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