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印度洋深渊的无声叩问(B)(2/2)

“能量来源是什么?”赵海峰问,“没有明显岩浆房,没有活跃断层。”

“可能是深部埋藏的、放射性生热元素相对富集的古老洋壳,或者…更深层的地幔流休微弱上涌导致的极低速热异常。”苏岚推测,“这种微弱、持续的热流,驱动了底层水和沉积物中极其缓慢的流体和化学反应,形成了这片独特的地球化学‘湿地’。”

“那些龟裂纹和微痕呢?”

“可能是这种缓慢的、受热和化学反应驱动的孔隙水对流,在沉积物中留下的‘指纹’。”化学家加入分析,“不同的化学条件导致沉积物中胶体物质迁移、局部胶结或溶解,形成了这种表面纹理。这是一个以地质时间尺度(可能数千年甚至上万年)运行的、宏大的但极其缓慢的生物地球化学反应器!”

推测令人兴奋,但仍需证实。

“深渊”,报告当前区域生物迹象检测。”沈跃飞问。

“光学范围内,未发现可见宏生物。但微生物原位荧光传感器检测到,丘墩表面及周围‘龟裂’缝隙中,存在高于背景值两个数量级的微生物活性信号,以化能自养和甲烷氧化类群为主。被动声呐捕捉到间歇性的、可能与微生物群落代谢或气泡释放相关的极微小声学信号。”

生命!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微生物群落显然在这里繁荣,以这些微弱渗出的化学物质为能量来源,构成了一个不依赖于阳光的、独特的黑暗生态系统。它们很可能正是那些奇特地球化学过程的参与者和塑造者之一。

谜团的核心正在被触及。微弱的热源,缓慢的流体运移,活跃的微生物地球化学过程,共同塑造了这片奇特的深海“湿地”,并可能产生了那些难以解释的微弱震颤和元素波动。

“准备执行首次接触采样。”沈跃飞做出决定,“目标:编号ht-3的丘墩侧翼,避开顶部渗出孔和任何可见的微生物膜密集区。使用超声波微钻,获取表层五厘米内不同层位的沉积物和孔隙水样品。动作必须极其轻柔。”

“指令确认。选择采样点ht-3-阿尔法。启动‘微扰动接触’协议。”“深渊”回应。

屏幕上,“鲸龙”的一条作业臂开始以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缓缓展开、下降。臂端的超声波微钻采样头,如同一个精密的医用探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它避开了丘墩顶部,选择其侧面一处颜色相对均一、无明显可见生物膜的区域,缓缓靠近。

在距离沉积物表面仅剩十厘米时,采样头暂停。一束低能量的激光扫描线划过预定采样点,进行最后的地形和质地复核。

“表面平整,质地预估为半固结泥质。可以接触。”

“批准接触。”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冰冷的金属探头,以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轻轻、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片四千米下、已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斑驳而奇特的“龟裂”大地。

没有声音传来,只有数据流显示接触力传感器传来极其微弱的压力反馈。

“接触确认。启动超声波微钻,频率设定为最低有效档,钻取深度五厘米,分三层取样。”

极其低沉的高频振动声(通过机械结构传导)隐约可闻。采样头缓缓旋入松软的沉积物,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悬浮物。内置的微型分样器同时工作,将不同深度的样品分别吸入不同的、保压保温的样品舱。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三分钟,然后采样头缓缓退出,留下一个直径不足一厘米、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孔洞。

“采样完成。样品舱密封。未检测到明显悬浮物扩散。周围水体化学参数未见瞬时扰动。”“深渊”汇报。

指挥中心里,似乎能听到一片压抑的、松气的声音。第一次接触,完美符合“微扰动”要求。

“样品暂存。移动至坐标点‘微痕-贝塔’,对一处典型表面微痕进行激光三维扫描和表层刮取采样。”沈跃飞继续下令。他要获取不同特征的样品进行对比。

“鲸龙”依令行事,如同一个在考古现场极其谨慎的发掘者,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又对两处不同的“龟裂”纹理区和一处无明显异常的“背景”沉积物进行了非侵入或微侵入采样和数据收集。每一次操作都精准、轻柔,将扰动降至理论最低。

就在“鲸龙”完成对最后一个预定采样点的扫描,准备暂时收工时,异变突生。

“警告。检测到低频震动信号,来源方向:下方沉积物。强度微弱,但持续增强。”“深渊”的合成语音突然响起,比平时快了一丝。

几乎同时,指挥中心的地球物理监测屏上,代表“鲸龙”底部微震传感器的几条曲线,开始出现规律的、低频的波动,幅度虽然很小,但趋势明确。

“什么情况?”沈跃飞立刻问。

“震动频率0.5-3赫兹,非‘鲸龙’自身动力或作业臂频率。与历史记录的非构造震颤信号特征相似,但位置更近,强度有所增加。初步判断震源位于‘鲸龙’下方约二十至五十米沉积层内。”“深渊”快速分析。

“是刚才的采样触发了什么吗?”苏岚紧张地问。

“可能性较低。采样点距离当前位置超过三十米,且扰动极小。更像是…区域的周期性活动,此刻恰好进入一个活跃相位,或者…”赵海峰盯着数据,“我们的存在,以某种未知方式,产生了微弱但足以被这个敏感系统感知的扰动?”

“暂停所有动作,保持绝对静默悬停。所有传感器最大功率监测。”沈跃飞果断命令。

“鲸龙”瞬间静止,如同凝固在海水中的雕塑。推进器停转,所有非必要的内部运转降至最低。只有各种传感器在全力工作,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震动在持续,甚至略有增强。水听器里,除了原有的低沉背景音,开始夹杂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砂砾摩擦或气泡生长的“沙沙”声。高清摄像头画面中,下方那片斑驳的“龟裂”大地,似乎…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化。但激光测距仪显示,“鲸龙”与海底的距离,发生了难以察觉的、毫米级的波动——不是平台在动,是海底本身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律地起伏!

“沉积物表层孔隙水压力传感器检测到约0.5千帕的周期性波动。” “深渊”报告了另一个惊人发现。

“是孔隙水压力波!沉积物深处有流体在周期性运移!” 水文地质专家惊呼。

“驱动这种周期性运移的能量是什么?热对流的不稳定性?还是…某种生物地球化学过程的振荡反馈?”化学家思维飞转。

震动和压力波动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恢复到接近背景值的水平。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但传感器记录的数据确凿无疑。

“鲸龙”又静默悬停了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异常后,沈跃飞才谨慎下令:“‘鲸龙’,报告自身状态及各采样点状况。”

“自检完成,各系统状态正常,未受震动影响。各采样点及周边区域,光学观测未见明显变化。水体浊度略有上升(约5%),可能与震动导致的极细微沉积物再悬浮有关,正在沉降中。”

沈跃飞陷入沉思。他们不仅观察到了g-7区域的“呼吸”,甚至可能意外地、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它的“脉搏”,诱发了或恰好赶上了一次它微观的“脉动”。这片看似沉寂的深海“湿地”,其内部过程远比想象的更动态、更敏感。

“采集到足够的环境数据和样品了。”沈跃飞最终道,“‘鲸龙’,准备上升。按预设安全程序,缓慢脱离当前区域,返回预定回收深度。”

“指令确认。开始上浮程序。”

“鲸龙”的推进器再次以最低功率启动,调整姿态,开始缓缓上浮,远离那片刚刚向他们展示了其隐秘一面的奇特海底。照明光束最后一次扫过下方斑驳的“龟裂”大地和那些静静呼吸的低温热液丘,然后投入上方无尽的黑暗。

上升过程同样漫长而安静。指挥中心里,无人离开。人们还在消化刚才那十几分钟里接收到的、令人震撼的信息。一个全新的、以极慢节奏运行但内部充满微动态的深海生态系统模型,正在他们脑海中形成。

当“鲸龙三十号”巨大的身躯在傍晚时分,被“鲲鹏二十八号”月池的吊放系统稳稳回收,重新露出水面时,夕阳的余晖为它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暗金色。它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几个装有沉积物和孔隙水的样品瓶,更是一份来自四千米下、地球缓慢“脉搏”的原始记录,以及无数个需要未来漫长岁月去解答的新问题。

沈跃飞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鲸龙”被稳稳固定。他知道,今天的下潜只是一个开始。g-7区域的秘密,仅仅掀开了一角。但它已经证明,即使在最深的、看似最平静的海底,地球也从未停止其复杂而精妙的“呼吸”与“低语”。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学习聆听这些低语,理解这呼吸的节律,并以最大的敬畏,去探索这深蓝之下无尽的奥秘。

中印度洋的夜空,星辰格外明亮,仿佛倒映着海底那些未知的、缓慢闪烁的化学与生命之光。航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