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沉默的供养(1/2)
颍川,阳翟县。
秋雨已经连绵下了三日,周家老宅的青瓦屋檐淌着水帘,在阶前石板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像一滩滩褪了色的血。
东厢房里,王氏拥着半旧的薄被靠在床头。屋里没生火,阴冷得像口棺材。她四十不到的年纪,头发却已白了大半,面容枯槁,只有那双眼睛还清亮着,此刻正望着窗外出神。
门“吱呀”一声开了。
族妹周杏儿端着药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比王氏小十岁,圆脸盘,眉眼温顺,是这老宅里唯一还常来看顾的人。
“嫂嫂,该喝药了。”杏儿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褐色的汤药,吹了吹。
王氏没动,目光仍望着窗外:“有信吗?”
杏儿手一顿,低声说:“没。这个月……还没到日子。”
王氏沉默地点点头,这才缓缓转过脸,就着杏儿的手喝了药。药很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尝不出滋味了。
喝完药,杏儿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塞进王氏手里:“上月寄的,我兑成了钱。抓药用了三百文,剩下的都在这里。”
布包沉甸甸的。王氏没打开,只是攥着,指尖摩挲着粗布的纹理。每月初七,钱会准时送到,有时是银元,有时是铜钱,偶尔还有些北疆的特产——一块粗糖、一包红枣。随钱来的永远只有一封信,信永远只有两行字:
“安好否?天凉添衣。”
落款永远是一个字:“铄。”
最初几年,她还会捧着那两个字看很久,幻想执笔的人是什么模样。后来就不看了。信和钱一样,成了每月例行的一件物事,像日出日落,准时,却无关冷暖。
“杏儿,”王氏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说……他长什么样?”
杏儿一愣:“嫂嫂不是见过?”
“成婚那日,盖着盖头,只看见一双靴子。”王氏望着房梁,“后来,再没见过。”
杏儿鼻子一酸。她是知道的。周铄哥哥成婚次日便离家,三年未归。婆婆在世时终日以泪洗面,骂儿子不孝,也骂儿媳“拴不住男人”。婆婆去后,这老宅便只剩下王氏一人,守着每月一封的信、一包钱,守着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哥哥他……”杏儿斟酌着词句,“定是在做大事。北疆那边,听说很不太平。”
“嗯。”王氏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院墙外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谁家在办喜事,唢呐吹得嘹亮。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与这间阴冷的厢房无关。
同一场秋雨,落在北疆以南三百里的荒野。
破败的山神庙里,周铄靠着斑驳的泥塑神像,就着一豆油灯看地图。庙外雨声如瀑,瓦片漏雨,在积灰的地上滴出一个小坑。
他是三日前潜入此地的。任务很险:摸清曹军在这一带的暗哨分布,为赤火公社一支南下的小部队开路。同行的两个年轻队员靠在墙角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枪。
怀里那封来自颍川的信,已经被体温焐热。信是杏儿的笔迹,不长,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嫂病重,咳血。盼见最后一面。若不得空,亦知你难处。”
周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他想起成婚那日。母亲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了血:“铄儿,你要让周家绝后吗?你要让娘死不瞑目吗?!”堂屋里坐着披红挂彩的新娘,盖头低垂,一动不动,像个精致的偶人。
他妥协了。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却在红烛下对那陌生的女子说:“婚事非我愿。但既成礼,我养你终老。只是……恕我无法尽丈夫之责。”
他还记得盖头下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嗯”。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有认命般的平静。
三年了。他每月寄钱,偶尔写信,从未回去。母亲去世时他正在执行任务,连丧仪都未能参加。族人骂他冷血,他从不辩解。
不是不想解释,是无从解释。难道要说,他投身的事业,正是要打破制造这场悲剧的旧伦理?难道要说,他供养她,既是对母亲的妥协,也是对这个时代无辜女子的、近乎残忍的补偿?
庙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
周铄收起信,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雨幕如帘,远处山影如墨。他摸出怀里贴身藏着的铁盒——里面是组织经费,这次任务的备用金。他数出一半,用油纸仔细包好。
又回到灯下,撕下一角地图的空白处,提笔。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请用最好的药。”
停笔。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
他盯着那六个字,忽然想起王氏的样子——他其实从未看清过她的脸。只记得盖头下模糊的轮廓,记得那双放在膝上、绞着衣角的、骨节分明的手。
笔尖再次落下,添上一行小字,字迹凌厉,几乎划破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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