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天地,如此辽阔,如此草芥(2/2)

“我不管谁要来谁要走,”他对向他委婉打探风声的项目副总说,

“我只看这个园区什么时候能建成,什么时候能投产,什么时候能真正成为京州新引擎。这才是硬道理,别的都是虚的。”

但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他曾在深夜的工棚里,对着摊开的总平图,对身边的沈墨低声说过一句:“老陆要是真走了,以后很多事,怕是没这么顺了。” 话语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忧。

沈墨默默递给他一杯热水,没有接话。她理解李达康的焦虑,这不仅是对一个项目的执着,更是对他们所共同坚信的发展路径能否延续的担忧。

苏念衾的身体日渐沉重,行动越发不便,但精神很好。

陆则川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晚回家陪她。

两人常常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他念些轻松的读物,或者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他们很少谈论外面的风言风语,更多的是讨论孩子出生后的琐事,或者回忆一些旧日时光。这种平淡的相守,成为了陆则川在风暴中心最珍贵的宁静。

他也会在深夜,当苏念衾睡熟后,独自在书房坐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寂静无声,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划过窗帘。

他知道,离开很可能是必然。

对汉东,他有未竟的抱负,也有深深的不舍。

但对新的挑战,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跃跃欲试的激荡。更大的舞台,更复杂的局面,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可能创造更大的价值。这种复杂的情绪,他无法与人言说,只能自己消化。

萧月牵头的那个古法造纸作坊保护性合作项目,正式启动了。

她引入的不仅是资金,还有设计师、品牌策划和线上推广资源,帮助老匠人改进部分生产工具(不改变核心工艺),设计更符合现代审美又不失古意的产品包装,并开辟了线上展示和定制销售渠道。

项目不大,却是一个完整的、试图让古老技艺在现代市场中找到存续空间的实验。

苏明月以家族基金会“特别项目专员”的身份参与其中,负责一部分联络和文案工作。这是她争取来的“独立空间”的第一步。

工作琐碎具体,远离她过去熟悉的浮华圈子,但她做得异常投入。

跟着萧月跑前跑后,与沉默寡言的老匠人沟通,撰写那些需要反复打磨的项目说明,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家族那边的压力依然存在,但她坚持着,用每一次微小的进展,默默筑造着自己的信心和防线。

乾哲霄翻越了最后一座山岭,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高山草甸。

时值深秋,草色枯黄,在苍茫的天空下无边无际地延展,风过处,草浪翻涌,发出低沉而浩瀚的声响。他卸下行囊,找了块背风的巨石坐下,极目远眺。

天地如此辽阔,人如草芥。

所有的谋划、争斗、得失、忧惧,在此刻的天地苍茫前,都显得渺小如尘。

他并非否定人世努力的意义,只是更深地体悟到,个体的生命与作为,只有放在这无垠的时空与道法自然之中,才能找到其恰当的位置和分量——既非妄自尊大,也非妄自菲薄。

他在草甸上停留了三天,白天行走,夜晚仰望星河。心中澄明如洗,不起波澜。

就在他准备离开草甸的前夜,汉东省委召开了一次临时常委会议。

会议内容并未公开,但散会后,所有与会者的脸色都异常凝重。消息灵通人士开始传递一个更加确切的信息:关于变动的正式通知,或许就在这几天了。

银杏落尽的省委大院,夜色沉沉,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哨音。

每个人都知道,一个阶段即将结束,另一个阶段就要开始。

而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观望、所有的挣扎与期待,都指向那个即将到来的、被重重帷幕遮掩的明天。

前夜,总是最漫长,也最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