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晨雾各浓(2/2)

“……总体来看,我省经济保持了稳中向好、进中提质的态势,”发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但下行压力依然存在,特别是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加,部分传统行业困难加剧。”

这时,坐在周秉义左手边稍远位置的一个身影举了举手。那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官员。

“启明同志,请讲。”周秉义温和地点头。

赵启明扶了扶眼镜,没有看稿子,直接开口,声音清晰而略带磁性:

“我补充一组数据。根据海关总署刚刚发布的快报,今年1-9月,我省对东盟十国的出口总额同比增长8.7%,这个数字看起来不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在座的几位经济部门负责人,“同期,我们的邻居江洲省,对东盟出口增速是15.2%,江南省是12.8%。我们在沿线新兴市场的份额,正在被快速挤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几位分管经济的常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赵启明继续道:

“问题出在哪里?不是我们的产品不好,而是我们的供应链反应速度、金融服务配套、跨境电商生态,都慢了半拍。我建议,四季度工作不能只盯着传统‘三驾马车’,必须把加快发展外贸新业态、推动数字贸易、优化跨境金融结算服务,作为突破重点。我这边已经草拟了一个试点方案,会后可以送给大家参考。”

他的发言简短,数据精准,指向明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自信。李达康坐在对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祁同伟则面无表情,只是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周秉义脸上的笑容不变,等赵启明说完,才缓缓开口:

“启明同志的数据很重要,提出的问题也很关键。外贸新业态、数字贸易,确实是未来方向。这样吧,启明同志,你的方案尽快完善一下,请商务厅、发改委、金融办一起研究论证,我们也听听相关企业的意见。稳中求进,既要看到新动能,也要巩固基本盘。大家说是不是?”

他四两拨千斤,将赵启明略显尖锐的建议纳入了常规的“研究论证”程序,既没有否定,也没有立即采纳,维持了会议的平衡。众人纷纷点头。

祁同伟的目光却飘向了窗外。省委大院里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光了。不知道此刻的河西,是什么天气?他想起了陆则川临行前的那通电话。

“各自珍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会议室。汉东的棋局,还在继续,只是执棋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而在河西省城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顶层包厢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巨大的圆桌旁只坐了两个人。

省长冯国栋穿着熨帖的夹克,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脸色是长年累月户外考察留下的红黑,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如鹰。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略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价格不菲但样式低调的休闲装,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他就是瀚海集团的董事长,吴镇海。

“人到了。”冯国栋开口,声音低沉。

“嗯,昨天下午到的。”吴镇海给自己倒了杯茶,“家属院那边,我安排人看着了,没什么特别动静。倒是今天一早,办公厅那个笔杆子陈晓去了,抱了一大堆材料。”

“书生一个。”冯国栋嗤了一声,“喜欢看材料,就让他看个够。省情复杂,光看材料,三年也摸不到门。”

“那是。”吴镇海附和,随即试探着问,“冯省,这位新书记……什么路数?汉东那边搞得风生水起,听说挺能折腾。”

“能折腾,也得看地方。”冯国栋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汉东是汉东,河西是河西。咱们河西,靠的是地下的煤,是锅炉里的火,是实打实的gdp和就业。那些虚头巴脑的数字经济、金融创新,在这儿玩不转。冬天快来了,保供暖、保供电、保稳定,才是头等大事。他要是聪明,就该先明白这个道理。”

吴镇海点头如捣蒜:“冯省说得对!咱们河西的根基,不能动。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位陆书记在汉东,可是动了不少人的奶酪,手腕硬得很。咱们是不是也得……早做打算?”

冯国栋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做好你自己的事。瀚海那个煤化工升级改造项目,批文我帮你催。但环保指标,必须达标,别让人抓住辫子。现在,”他顿了顿,“盯着咱们的人,可不止一个。”

吴镇海心中一凛,连忙保证:“您放心,绝对按最高标准来!环保设备都是进口的,花了大价钱!”

冯国栋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新书记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高铁飞速掠过华北平原,车窗外的景色由农田逐渐变为起伏的山地。靠窗的位置上,秦岚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屏幕上,是瀚海集团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一些关联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和香港。

她对面坐着她的助手,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正戴着耳机听录音整理稿。

“岚姐,我们这次去河西,主要挖哪条线?”助手摘下耳机,小声问。

秦岚望向窗外,远处已经能看到连绵的、植被稀疏的丘陵轮廓。

“两条线。明线,瀚海集团转型新能源的投资实效,到底有多少是真金白银,有多少是资本游戏。暗线,”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查查这几年河西重大能源项目的审批流程,有没有非常规操作。特别是,和那位冯省长,有没有关系。”

助手倒吸一口凉气,有些紧张:“这……能查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秦岚神色平静,“记住,我们是记者,只对事实负责。做事小心点,河西不比别处。”

火车钻入隧道,车厢内顿时一片黑暗。秦岚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微微发亮。她有种预感,这次河西之行,不会太平静。

更西边,深山里,晨雾还未散尽。

乾哲霄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石阶,向上攀登。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略显破败的古寺,门楣上的字迹已经斑驳难辨。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僧正在庭院里扫落叶,动作缓慢而专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乾哲霄,似乎并不意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乾哲霄还礼。

“施主从东边来?”老僧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随缘而行。”乾哲霄道。

老僧停下扫帚,打量了他片刻,叹了口气:“此地,困于‘有’久矣。众人皆求有矿、有厂、有财、有路,心为形役,不得解脱。施主登山,所为何来?”

乾哲霄望了一眼寺外苍茫的山色,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来看看,‘有’尽之处,‘无’何所在。”

老僧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扫他的落叶。沙沙的扫地声,在寂静的山寺里回荡,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亘古不变的道理。

河西的早晨,汉东的会议,飞驰的列车,深山的古寺。

新的一天,在这片广袤国土的不同角落,以各自的方式展开。

有些人迎来了新的开始,有些人面临着新的抉择,有些人则在追寻着超越眼前纷扰的答案。

山河依旧,晨雾浓淡处,各自的征程,都已悄然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