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各自的朝圣路(2/2)

“师父在这里多少年了?”乾哲霄问。

“五十年了。”慧师父望着山下,“我来的时候,下面还是一片荒地。后来建了厂,起了楼,通了路。热闹了,也脏了。”

“后悔吗?”

“后悔什么?”慧师父转头看他,“山还是山,寺还是寺。变的是外面,不变的是里面。”

这话简单,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乾哲霄心中。他想起了很多人:陆则川在宦海沉浮,林薇在名利场挣扎,萧月在商业世界里寻找意义,苏明月在家族和自我间摇摆。每个人都在应对外面的“变”,却很少关照里面的“不变”。

“师父,”他忽然问,“如果有人明知前路艰难,还要往前走,是执着还是勇敢?”

慧师父喝了口茶,慢慢说:“你看山里的溪水,它一定要往下流,遇到石头就绕,遇到悬崖就跳,遇到干旱就渗进土里等雨。你说它是执着还是勇敢?它只是水,在做水该做的事。”

“那人呢?”

“人也是水。”慧师父站起身,望着越来越暗的山谷,“只是有些人以为自己是石头,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树。其实啊,都是水,迟早要流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晚钟响了,沉厚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乾哲霄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行走,不是在寻找答案,而是在学习如何提问。而真正的答案,也许就像这钟声,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安静下来,才能听见。

京城,一家安静的茶馆包厢里,林薇见到了萧月。

几个月不见,萧月瘦了些,但眼神更亮。她没穿名牌,简单的米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倒像个文艺工作者。

“怎么来京城了?”林薇问。

“看几个文化项目。”萧月给她倒茶,“顺便,看看你。”

茶是白毫银针,汤色清浅。林薇喝了一口,清香满口。

“我听说你推了不少工作?”萧月看着她。

“嗯,想静一静。”

“静一静好。”萧月点头,“我以前总觉得要一直往前冲,现在发现,有时候停下来,反而看得更清楚。”

林薇想起梅老师的话,问:“你看清楚什么了?”

“看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萧月望着窗外的夜色,“以前做投资,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摆脱家族标签。现在做‘月华’,是真的想留下点东西——不是钱,是比钱更长久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个手艺人的尊严,一种文化的记忆,一个年轻人的可能性。”萧月笑了,“听起来很虚,是不是?”

“不虚。”林薇认真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些。演戏演了十几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几个角色?几座奖杯?还是……一些真正触动人心的瞬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放着古琴曲,流水般的音色。

“我见到苏明月了。”萧月忽然说,“那孩子,比以前沉静多了。她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做传统染织。改了八稿项目书,最后一次,她写‘市场化,顺其自然’。我批了。”

“你对她很严格。”

“不对她严格,她永远长不大。”萧月轻声道,“我们这种人,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以为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总要摔几次,才能学会脚踏实地。”

林薇想起自己的路,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了,”萧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林薇,“在河西旧书店淘的,觉得适合你。”

林薇接过来,是木心版的《诗经》。翻开扉页,有一行萧月手写的字:“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谢谢。”林薇心里一暖。

“林薇,”萧月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们都还在路上。但至少,我们开始问自己要去哪里了。这比盲目地跑,要好得多。”

离开茶馆时,已是深夜。京城的天空难得能看见几颗星。林薇和萧月在路口分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走出一段后,林薇回头,看见萧月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那个曾经在名利场游刃有余的女人,现在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乾哲霄说过的一句话:“人生的坐标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你行走时,心和脚步保持的那个角度。”

也许,她们都在调整那个角度。

林薇继续往前走。街角的书店还亮着灯,她走进去,在哲学区停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买。有些答案不在书里,在走着走着忽然明白的那个瞬间。

手机又响了,是梅老师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继续《牡丹亭》。今晚好好休息,把自己清空。”

林薇回复:“好的老师。”

清空。这个词真好。像秋天的树,叶子落光了,才能看见枝干本来的形状。

她叫了辆车,报出排练厅附近租住的公寓地址。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在夜色中庄严静谧。这个城市见证过太多人的起落,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但这一次,她想慢慢地、认真地,找到自己该有的形状。

无论那是什么形状。

夜深了。

河西的古寺里,乾哲霄坐在禅房中,就着一盏油灯读书。书是慧师父给的《景德传灯录》,纸页泛黄,字迹工整。

窗外,山风过林,如涛声阵阵。

汉东的“月华基金”办公室,苏明月终于改完了项目书第八稿。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京城的小公寓里,林薇泡了杯蜂蜜水,翻开萧月送的《诗经》。第一篇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轻声念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而在更远的河西省委家属院里,陆则川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轻轻走进卧室。

苏念衾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为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到书房,继续看那些关于河西能源转型的资料。

台灯的光,温暖而坚定。

这个夜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寻找着、调整着、前行着。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与思索。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