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第971梦-乱世狗三(1/2)
狗三的名字是他母亲临死前取的。
那天村头的老槐树下,狗三娘躺在破草席上,气若游丝。
五岁的狗三跪在她身边,小手抓着母亲干枯的手指。
“娘给你取个贱名,好养活。”女人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田,“就叫狗三吧。你爹排行老三,去年死在黄巾贼手里...你要记住,世道越乱,名越贱,命越硬。”说完这句话,她便合上了眼睛。
狗三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井水。
狗三不知道娘为什么叫他记住这个。他只记得那天村正路过,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叹口气说:“埋了吧,别让野狗啃了。”
没有人帮忙。狗三用小手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在槐树下刨出一个浅坑。
他把母亲推进去,盖上土,手都磨破了,后来他靠在槐树下睡着了,梦里听见母亲喊他:“狗三,活下去。”
活下去,在这乱世里。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狗三已经十七岁,距离他母亲去世已经过去十二年,距离黄巾之乱爆发也已经过去十五年。
天下更乱了。
狗三现在是个民夫,给袁绍军队运送粮草。
这是他从军第三年,但还不是兵——袁绍的军队不收他这样无根无底的流民当兵。
他只能做个苦力,搬运沉重的粮袋,在军营边缘搭起简陋的窝棚栖身。
这天黄昏,狗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营,路过校场时听见了兵刃相交的铿锵声。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躲在营帐的阴影里观望。
校场上,两个军校正在对练。一人使刀,一人使枪,刀光枪影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狗三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他见过战场——作为民夫,他被拉到前线搬运尸体,见过死人堆成小山,见过断肢残骸。
他知道在这世道,没有武艺傍身,就像羊入了狼群。
“看什么看!”一声呵斥传来。
狗三一惊,连忙低下头。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腿上:“贱民也敢偷看军武?滚!”
狗三忍着痛,一瘸一拐地离开。
但第二天黄昏,他又来了,躲得更隐蔽。
他记住了昨天那两人使刀的姿势,回窝棚后,用捡来的木棍比划着。
就这样,偷学成了狗三的习惯。他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校场边缘,眼力极好地捕捉每一个动作。
袁绍军中不乏好手,河北之地本就尚武,那些军校们操练时,一招一式都被狗三记在心里。
他发现了许多门道。
比如使枪时腰要稳,力从地起;比如使刀时手腕要活,刀随身转。
狗三没有师傅,只能靠自己琢磨。他用木棍在泥地上画小人,标注发力的方向,夜里躺在窝棚里,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演练。
三个月后,狗三第一次有了机会实践偷学来的本领。
那天粮队遇袭,一伙山贼从林中冲出。押粮的士兵只有五人,民夫们惊慌失措。
狗三捡起地上死去士兵的长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一个山贼朝他冲来,挥刀就砍。
狗三下意识地侧身、沉腰、挺枪——动作有些笨拙,但足够准确。
枪尖刺入山贼的肋下,那人惨叫一声倒地。
狗三愣住了,看着手中的枪,枪尖滴着血。
他还活着。
战斗很快结束,山贼被击退。
押粮的军校走过来,上下打量狗三:“你会武?”
“不会...小人不会。”狗三低下头。
“那你刚才那一下?”
“瞎蒙的。”
军校没再多问,踢了踢地上的尸体:“把这里收拾干净。”
那天晚上,狗三在河边洗沾血的衣服时,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中那个瘦削的少年,眼睛里有种陌生的光芒。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的话——活下去,不仅仅是喘气,而是要能在这乱世中站直了腰活下去。
袁绍与公孙瓒的战事日益激烈,公孙瓒退守回易京,但两军仍在幽州各地拉锯。
袁绍需要兵源,开始从民夫中选拔壮丁。
狗三报了名。
选拔很简单:举起百斤石锁,绕校场走一圈。
狗三深吸一口气,他这两年搬运粮袋,力气长了不止一点。
他轻松举起石锁,稳稳走完一圈。
“叫什么名字?”登记的文书头也不抬。
“狗三。”
文书皱起眉头:“没姓?”
“...没有。”
“那就叫狗三吧。”文书在竹简上划了几笔,“编入新兵营,明日开始操练。”
狗三终于成了兵,虽然是最低等的步卒。
发下来的皮甲破旧,长枪的枪头锈迹斑斑,但他抚摸这些装备时,手在颤抖。
现在他有资格在校场上光明正大地练武了。
新兵操练枯燥而艰苦。
狗三却如饥似渴,每一个动作都练得比别人更认真。
教头演示枪法时,他瞪大眼睛,不放过任何细节。
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练,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同营的士兵嘲笑他:“狗三,你这么拼命干嘛?真当自己能成将军?”
狗三不回答。他想起母亲冰冷的尸体,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士兵。
他要活,就要比别人强。
渐渐地,教头注意到这个沉默的新兵。一次操练后,教头叫住狗三:“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这一招‘灵蛇出洞’怎么使得这么地道?我昨天才教。”
狗三低下头:“小人只是多练了几遍。”
教头盯着他看了会儿,摆摆手:“去吧。”
狗三不知道,那天之后,教头开始特别关注他。
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考核时狗三各项都是优等。他被分配到先锋营——这是个危险的位置,但也是立功最快的地方。
第一次正式上阵,是在易京城外的遭遇战。
公孙瓒的骑兵突然冲杀出来,袁军阵型大乱。
狗三所在的小队被冲散,他独自面对三个骑兵。
第一个骑兵挥刀劈来,狗三就地一滚,长枪向上刺出,正中马腹。战马嘶鸣倒地,骑手摔下来,被狗三补了一枪。
第二个骑兵从侧面冲来,狗三不退反进,侧身躲过刀锋,枪杆横扫,将那人打下马。
第三个骑兵见状勒马,张弓搭箭——
箭未射出,狗三的枪已经到了。他助跑、起跳,长枪如毒龙出洞,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战斗结束后,什长清点战果,发现狗三一人杀了三个骑兵,还缴获了两匹战马。什长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看出来。”
狗三抹了把脸上的血,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不害怕,甚至有种奇怪的平静,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狗三随军攻打公孙瓒的易京。
这时他已经是个老兵,参加过大小十余战,身上添了三道伤疤。
他在军中有了点小名气——那个沉默寡言但作战勇猛的狗三。
易京城防坚固,袁军久攻不下。
这天,袁绍命令发起强攻,狗三所在的先锋营第一批登上城墙。
城头上厮杀惨烈。
狗三刚砍倒一个守军,忽然背后一痛——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他踉跄一步,又一刀劈来,他勉强举盾挡住,但力道太猛,整个人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短,狗三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母亲的脸,槐树下的土坟,校场上偷看的那些黄昏...然后重重落地,眼前一黑。
醒来时,狗三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
房间很干净,有淡淡的药香。
他想坐起来,左肩传来剧痛。
“别动。”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狗三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门口。她大约十六七岁,穿着简单的布衣,但布料质地很好,不是普通人家的衣服。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
“你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箭伤也感染了。”少女把药碗递给他,“喝了吧。”
狗三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皱起眉头。
“良药苦口。”少女接过空碗,“我叫赵玉,是...是这附近的居民。我父亲昨天在城外发现你,把你带回来了。”
“多谢...救命之恩。”狗三的声音嘶哑。
赵玉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狗三犹豫了一下:“狗三。”
“狗三?”赵玉眨眨眼,“没有姓吗?”
“没有。”
赵玉没再多问,只是说:“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接下来的日子,狗三在赵家养伤。
赵家似乎是个大户人家,宅子不小,但仆人不多。
赵玉的父亲很少露面,据说是外出经商了。照顾狗三的主要是赵玉和一个老仆。
狗三在赵家养伤的第三天,终于能勉强坐起身来。
左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刚醒来时好多了。
他靠在床头,打量着这个房间——简单的木制家具,但做工精细;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上镶嵌着玉饰;窗台上放着几卷竹简,看磨损程度是常被人翻阅的。
门被轻轻推开,赵玉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该换药了。”她说。
狗三有些局促。这三天都是赵玉给他换药,虽然她动作很专业,但毕竟男女有别。他试图接过布巾:“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换?”赵玉不由分说地掀开他左肩的绷带,动作却轻柔,“别动,伤口有点化脓,得清理干净。”
狗三只好僵坐着。
赵玉的手很轻,清洗伤口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低头认真做事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狗三不知怎的看得有些出神。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赵玉忽然抬头。
狗三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赵玉笑了,继续手上的动作:“你这个人真奇怪,战场上那么勇猛,现在倒像个害羞的小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战场上勇猛?”狗三问。
赵玉手上动作顿了顿:“那天我父亲带你回来时,你浑身是血,但手里还紧紧攥着枪。他说你在战场上一定是个不要命的主。”
狗三沉默。他想起了从城墙上摔下来的那一刻,想起了那些死在他枪下的敌人。在这个女孩面前,那些血腥的回忆显得格外肮脏。
“好了。”赵玉重新包扎好伤口,“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到院子里坐坐?总闷在屋里不好。”
狗三点点头。
赵玉扶他起身,两人慢慢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
正是初夏时节,院中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你家里就你和你父亲?”狗三问。
“嗯,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赵玉折下一串槐花,在手中把玩,“父亲经常外出,家里就我和几个老仆。”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怕什么?”赵玉转过头看他,“怕山贼?怕乱兵?怕,他们就不来了吗?我父亲说,这世道,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狗三若有所思。他活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害怕——怕饿死,怕战死,怕像蝼蚁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但此刻坐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听这个女孩说话,他突然觉得那些恐惧离得很远。
“你会武?”狗三看向墙上那把剑。
“会一点。”赵玉起身,取下剑,“要看看吗?”
她走到院子中央,拔剑出鞘。剑身如秋水,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赵玉摆开架势,开始舞剑。她的动作流畅优美,但狗三看得出,每一招都暗藏杀机,绝不是花架子。
一套剑法练完,赵玉收剑回鞘,额头上微微见汗。
“献丑了。”她笑着走回来。
“很厉害。”狗三由衷地说,“你父亲一定是个高人。”
赵玉的笑容淡了些:“他只是希望我能保护自己。”
狗三的伤好得很快。十天后,他已经能自由活动,只是左臂还不能用力。
这些天,他和赵玉朝夕相处,渐渐熟悉起来。
他发现赵玉读过很多书。每天下午,她都会在院子里读书,有时是《诗经》,有时是《楚辞》。
狗三不识字,只能在一旁听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天,赵玉念到这里,忽然停下来看向狗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狗三摇头。
“是说雎鸠鸟在河洲上鸣叫,美丽贤淑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赵玉解释,脸微微发红,“这是《诗经》里的第一首,讲男女之情的。”
狗三不太明白:“男女之情有什么好讲的?”
赵玉笑了:“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人活一世,除了打仗、吃饭,总得有点别的东西吧?比如喜欢一个人,想和一个人在一起...”
她的声音渐低。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移开视线。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音。
“你想学认字吗?”赵玉忽然问。
狗三愣住:“我?我能学吗?”
“怎么不能?”赵玉起身进屋,很快拿着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笔出来,“来,我教你。”
他们在石桌上铺开竹简。赵玉握着狗三的手,教他握笔的姿势。
她的手很软,狗三的手却很粗糙,满是老茧。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赵玉在竹简上写下一个字,“这是‘人’,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站着。”
狗三笨拙地模仿,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赵玉不厌其烦地纠正他:“手腕放松,不要太用力。”
一个下午,狗三学会了“人”、“天”、“地”、“日”、“月”五个字。
虽然写得不好看,但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通过这些弯弯曲曲的笔画,他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赵玉生活的世界。
“你很聪明。”赵玉看着他的字说,“学得很快。”
狗三摇摇头:“是你教得好。”
这天晚上,狗三躺在床上,用手指在空气中一遍遍画着那几个字。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识字,就能读懂赵玉读的那些书,就能明白她说的那些话,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又过了五天,狗三的左臂好多了。
这天清晨,他起得早,看见赵玉已经在院子里练剑。
晨曦中,她的身影轻盈如燕,剑光如电。
狗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我能和你对练吗?用木棍。”
赵玉收剑,笑道:“你的伤还没全好。”
“左手不用力,只用右手。”狗三从墙角捡起一根木棍,“我在军中,见过很多枪法剑法,但你的很特别。”
“好。”赵玉也换了木剑,“但你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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