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第973梦-被命运嚼碎的月光(1/2)
谢霖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无意识地滑动,财经新闻的黑色标题一字未入眼。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玻璃幕墙将夕阳切割成冷硬的金色碎片。
手机响起时,他正端起一杯冷掉的手冲咖啡,助理赵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谢总,有个…公安方面的电话,要找您。说是…关于一位叫林星的女士。”
林星。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埋已久、锈迹斑斑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霖记忆最底层的软肉。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遥远而突兀的异物感。
他沉默了几秒,咖啡的苦涩在舌根弥漫开来。
“接进来吧。”
电话那头是陌生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背景音有些嘈杂。
“是谢霖先生吗?我们这里是云省清河县公安局。我们在一起跨省打拐行动中解救出一名女性受害者,她精神状况不太稳定,但一直重复你的名字和过去的一些信息。我们核实了很久,才联系到您。您是否认识一位叫林星的女性?大概五十岁左右。”
云省。清河县。打拐。解救。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荒诞得像一个劣质的骗局。
谢霖的眉头蹙紧,眼前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盛夏的校园,梧桐树下,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少女林星,下颌微扬,眼睛里盛着整个世界的星光,她刚刚拿到高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她的未来是镶着金边的广阔天地。
她对他笑着说:“谢霖,我们的路不一样。”
“我认识。”谢霖的声音干涩,“她…怎么了?”
“情况比较复杂,她被拐卖到我们这边一个很偏的山村,叫石门村,已经…很多年了。现在需要亲属或者熟人来接一下,协助安置,也需要确认身份。”民警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惯悲剧的麻木,“我们查过她的户籍,直系亲属好像都不在了。她提供您的信息最具体。”
亲属。谢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微微收缩。
他早已不是她的亲属,甚至算不上故人。他们之间,隔着三十年漫长得近乎虚无的时光,以及那场被她轻蔑撕碎的求婚。
“我知道了。”谢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尽快过去。”
放下电话,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妻子周雯带着儿子去参加夏令营了,家里空旷得能听见落针的回音。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林星,那个名字曾经是他青春时代最亮眼也最疼痛的印记。
她聪明,骄傲,美丽,是学校里所有男生可望不可即的月亮。
而他,只是众多仰望者中比较执着的一个。
青梅竹马的情谊并未能消弭现实的距离。她去了最好的大学,而他,留在了本省一所普通的院校。
毕业那年,他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在她面前掏出那枚寒酸的金戒指,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她当时的表情他至今记得,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无奈的笑意,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谢霖,别这样。”她说,声音依旧清脆,却字字如刀,“我们不适合。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你…跟不上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那一刻,少年所有卑微的爱恋和孤注一掷的勇气,被彻底碾碎成尘。
他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口,背影决绝,仿佛要奔赴的是星辰大海。
而他,只是她身后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后来,他听说她毕业后心气高,辗转于各大城市寻找配得上她的工作,听说她过得似乎并不如意…再后来,就彻底失去了音讯。
他以为她或许是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领域取得了成功,或许早已移民海外,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他从未想过,再次听到她的消息,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拐卖。山村。三十年。
他订了最早一班去云省的机票,又给周雯发了条信息,只说有急事需要出差几天。
他没有提及林星,这个名字在他现有的生活里,早已是一个不该被提及的幽灵。
飞机舷窗外的云海如棉似絮,阳光刺眼。
谢霖闭上眼,却无法入睡。
林星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与想象中“被拐卖女性”、“精神不稳定”的模糊形象剧烈地冲突着,撕扯着他的神经。
抵达云省省会,又转乘长途汽车,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渐次退化为起伏的丘陵,再到层峦叠嶂的墨绿色大山。
空气变得潮湿而黏腻,带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
最后一段路,是县公安局派来的一辆老旧吉普车,开车的年轻民警小张话不多,脸色黝黑,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石门村那地方太偏了,路不好走。”小张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躲避着山路上的坑洼,“我们这次也是摸了好久的线,才把人救出来。那个…林女士,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遭了不少罪。”
谢霖没有追问“遭罪”的具体含义。
吉普车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剧烈摇晃,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车窗。
他看着外面掠过的低矮土坯房、衣衫褴褛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眼神麻木背着巨大背篓的女人,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攫住了他。
林星,那个曾经站在象牙塔顶端、谈论着康德和萨特的女孩,怎么可能与这样的地方产生关联?而且是被囚禁了三十年?
“她…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谢霖终于问出声,声音因颠簸而有些断续。
“嗯。”小张点点头,“还有你们以前学校的名字,一些以前的事。断断续续的,但提到你的次数最多。我们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拼凑出信息,找到您。”他侧头看了谢霖一眼,眼神复杂,“您是她…以前的同学?”
“嗯。”谢霖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同学。”
吉普车最终在一个更加破败的村口停下。
几间低矮的土房散落在山坳里,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垃圾混合的酸腐气味。
一些村民远远地围着,用警惕、好奇、或者说完全是空洞的眼神打量着他们这两个突兀的外来者。
几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一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前,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官,看到小张和谢霖,迎了上来。
“是谢先生吧?我是县局的王队。”王队伸出手,和谢霖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人在里面。”他指了指那间土房,表情凝重,“情况…您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谢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他跟着王队走向那间土房。土墙斑驳,露出里面的草秸,屋顶是歪斜的黑瓦,木门朽烂得快要散架。
院子是用树枝胡乱围起来的,泥地上满是污秽。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土房旁边,一个用几根木棍和破塑料布搭成的窝棚里,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
第一眼,谢霖几乎没能认出那是一个“人”。
那更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裹着破布的枯骨。头发是灰白夹杂的,乱草般纠结在一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褴褛不堪的衣物,勉强遮体。
最刺目的是她的脚踝——一条暗沉粗重的铁链,一头锁在那细瘦得可怕的脚腕上,另一头牢牢地钉在窝棚一根粗木柱上。
一个穿着脏污背心、头发花白稀疏的老男人,正佝偻着腰,端着一个满是污渍的破盆,将里面浑浊不堪、冒着酸气的糊状物,粗鲁地往那蜷缩的身影嘴边递。
那大概是猪食。
谢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边嗡嗡作响,王队和小张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个蜷缩的身影,和那条冰冷的铁链攫住了。
就在这时,那老男人似乎骂了一句含糊的土话,用力扳过她的脸,强行将盆里的糊状物往她嘴里灌。一些残渣溅出来,落在她脸上、灰白的头发上。
她挣扎了一下,发出了呜咽。
那张脸抬了起来,猝不及防地撞入谢霖的视线。
那是一张完全被岁月和苦难摧毁了的脸。
皮肤是黑黄褶皱的,紧紧包裹着骨骼,看不到一丝血肉的丰润。深刻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纵横交错。嘴唇干瘪,毫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污渍。
但是,那双眼睛…
尽管深陷在眼窝里,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和疲惫,但在那一瞬间,谢霖仿佛透过三十年的尘埃,看到了极其微弱的、一点熟悉的影子。
她也看见了他。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她浑浊的、几乎已经死去的眼睛,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泛起一丝诡异的涟漪。
那涟漪迅速扩大,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亮光,一种近乎疯癫的喜悦。
她猛地挣脱开老男人的手,脏污的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糊状物泼洒一地。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向前爬,铁链被她扯得哗啦作响,紧绷着限制她的动作。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谢霖,咧开嘴,露出了残缺发黄的牙齿。
一个笑容。一个扭曲、怪异,混合着污秽、疯癫和某种令人心碎的确信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诡异的兴奋,穿透了院子里浑浊的空气:
“你看,我还是等到你了,我知道你会来接我的...”
“...”
整个世界,在谢霖面前轰然倒塌,又在一片死寂中重组。
山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带着呜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村民模糊的议论声。锁链的哗啦声,和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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