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第973梦-被命运嚼碎的月光(2/2)
他看着那张既陌生又残存着一丝熟悉轮廓的脸,看着那疯狂而炽热的眼神,看着那拴在她枯瘦脚踝上的、象征着她整整三十年人生的冰冷铁链。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抹诡异的、亮得吓人的光,依旧固执地燃烧在她浑浊的眼眸深处,死死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来了。
可她等到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就那样看着,咧着嘴,痴痴地笑着,铁链在她妄图前伸的动作下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
那笑声渐渐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漏气的皮囊,夹杂着呜咽,却又顽强地不肯熄灭。她反复念叨着:“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来…你来了…”
王队对旁边的民警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试图让那老男人离开,并去查看铁锁。
老男人嘟囔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混浊的不满和畏惧,不情愿地退开几步。
谢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扎根在这污秽的泥地里。
他看着民警蹲下身,检查那根钉入木柱的锁扣,金属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
那声音敲打在他的鼓膜上,引发一阵阵眩晕。
他应该上前吗?该说什么?做什么?自我介绍?说“林星,我是谢霖,我来了”?还是该为这迟到了三十年的“到来”道歉?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薄而可笑,是对这残酷现实的一种亵渎。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脚踝上移开。那截脚腕,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肤色暗沉,被铁链摩擦出的深色疤痕和红肿清晰可见。
这铁链,锁了她多久?一年?五年?十年?还是…整整三十年?
他无法想象!
他只能看到结果——一个曾经鲜活、骄傲、拥有无限未来的生命,被磨蚀成了眼前这具被锁链束缚、依靠猪食存活、精神显然已不正常的躯壳。
曾经的林星是什么样子?
盛夏阳光下,她穿着白裙子,抱着书本从图书馆走出来,脖颈修长,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她在辩论赛上侃侃而谈,逻辑清晰,词锋锐利,眼神明亮而自信。
她拒绝他时,那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姿态,虽然伤他至深,却也依旧属于那个光彩照人的林星的一部分。
而眼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干呕的冲动。
“谢先生,”王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们初步了解,林女士是大概三十年前,被人以介绍工作为名,从沿海一带骗到这里的。卖给了这家姓李的,就是这个李老四。这些年…一直没让她离开过村子。之前也跑过几次,都没成功,抓回来就打…唉。”
王队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像冰冷的针,刺穿着谢霖的神经。
跑过。抓回来。打。
每一个词,都对应着眼前这具躯壳上可能隐藏的无数伤痛和绝望。
民警似乎暂时打不开那锈死的锁,起身去找工具。
窝棚前,暂时只剩下谢霖和她。
她依旧仰着头看着他,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的狂热未退,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念叨起别的片段:“…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
谢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那是他们的学校,图书馆门口,确实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秋天,金黄的叶子会落满一地。
她还记得。在这样漫长非人的折磨后,她破碎的记忆里,竟然还残留着这些碎片。
“…你…你给我写的…信…”她继续喃喃,眼神有些飘忽,“我…我没看…烧了…”
谢霖闭上了眼睛。
那些信,是他在她刚去大学时,怀着怎样忐忑而真挚的心情写下的?
写了校园的生活,写了思念,写了幼稚的规划和承诺。
她从未回过一封。他后来猜想,她或许根本不屑于拆开。
原来,是烧了……
也好。他苦涩地想。若是看了,若是留了,在这地狱般的三十年里,回想起那些天真而热切的话语,岂不是更加残忍?
“工具来了!”小张拿着一把钢钳跑了过来。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咔嚓”一声,那条束缚了她不知多少日夜的铁链,终于从中断开,沉重的链体哗啦一声掉落在泥地上。
她的身体骤然一轻,猛地向前一倾,几乎扑倒在地。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脚踝,那里只剩下一圈深色的、仿佛烙印进骨肉里的痕迹。
她用手去摸,一遍遍地摸,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谢霖,眼神里的狂热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婴儿般的茫然所取代。
“可以…走了?”她嘶哑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可以走了。”王队沉声回答,示意一个女警上前,想要搀扶她。
她却猛地躲开了女警的手,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谢霖,带着一种固执的依赖,朝他伸出手。
那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破损,满是污垢和陈年旧伤。
“你…带我走。”她对着谢霖,用一种近乎命令,却又脆弱不堪的语气说。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谢霖身上。
他看着她伸向自己的、颤抖而肮脏的手,看着那双饱经摧残、却依旧固执地映照出一点遥远过去影子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猪食的酸臭、土腥味,还有一种…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属于长期贫困和缺乏照料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冲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不适。
但他没有后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上前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他忽略掉周围的一切,忽略掉民警们复杂的目光,忽略掉远处村民的窥视,忽略掉自己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和荒谬感。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
如此近的距离,他更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块污迹,感受到她呼吸的微弱和艰难。也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残存在她眼底深处的、一丝属于林星的、不肯完全熄灭的微光。
他伸出手,没有去握她肮脏的手,而是轻轻扶住了她皮包骨头、微微颤抖的手臂肘弯。
触手之处,是坚硬的骨骼和松弛的皮肤,几乎没有肌肉的缓冲。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回荡,“我带你走。”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从那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冲开脸上的污渍,留下两道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不停地流,手臂在他手下颤抖得更加厉害。
女警趁机上前,和她一起,搀扶着她,试图让她站起来。
她的双腿显然早已萎缩无力,尝试了几次,才颤巍巍地站直,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依靠在女警和谢霖的手臂上,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
铁链虽然去掉,但三十年的禁锢,早已在她身上刻下了比金属更深重的镣铐。
谢霖扶着她,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院子外停着的吉普车走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泥地,偶尔又猛地抬头,确认谢霖还在身边,然后才继续艰难地迈步。
走到吉普车旁,小张拉开车门。
在她被女警搀扶着,费力地坐上后座的那一刻,她突然回过头,望向那间囚禁了她三十年的土坯房,望向那个站在窝棚旁、眼神浑浊呆滞的老光棍李老四,望向这个吞噬了她整个青春和未来的贫穷山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也没有眷恋,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空茫。
然后,她转回头,蜷缩进车座里,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睛。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目光和气味。
吉普车发动,引擎发出轰鸣,开始调头,沿着来时的崎岖山路,缓缓驶离。
谢霖坐在副驾驶位,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她蜷缩在后座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干瘪,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女警坐在她旁边,轻轻给她盖上了一张薄毯。
车子颠簸着,驶向村口,将那片绝望的土黄色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山林依旧沉默,云雾依旧缭绕。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似乎又才刚刚开始。
他带走了她的人。
可那个曾经名叫林星的、骄傲自信的少女,早已被埋葬在哪一段颠沛流离的路上,或者,彻底死在了那间土房旁、拴着铁链的窝棚里?
谢霖望着前方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目光沉静,心底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原。
他来了。
他接到了她。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