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调研组的足迹(1/2)

联合调研组进驻那拉村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村落。

岩叔接到许兮若电话时,正在药园里查看一株罕见的七叶莲。他放下老式翻盖手机,站直身子,望向雨林深处那条看不见的“绿线”。良久,他摘下草帽,对旁边的年轻人说:“去,敲议事鼓。各家当家的,都来祠堂。”

古老的木鼓声在黄昏中响起,沉稳而急促。村民们从田间地头、竹楼木屋中走出,向村中央的祠堂汇集。这是那拉村十七代以来,只有在重大事件时才会敲响的鼓声。

祠堂里,香火缭绕。岩叔站在祖先牌位前,看着陆续进来的村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也有几个刚从省城打工回来的年轻人。

“省里要派调研组来了。”岩叔开门见山,“兮若刚来电话,十个人的队伍,有省里的官,也有专家。来干什么?来看我们的雨林,听我们说话,然后决定那个项目还能不能搞,要怎么搞。”

人群中一阵骚动。

“岩叔,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中年妇女问,手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孩子。

“既是好事,也是考验。”岩叔环视众人,“好事是,我们说的话,省里的大官愿意来听了。考验是,人家来了,我们能不能把道理讲明白?能不能让城里人明白,这片林子不只是树,是我们祖祖辈辈的命?”

“那‘磐石’那边呢?”一个年轻人问,“他们会不会也来?”

“肯定会。”岩叔点头,“兮若说,调研组是多方组成的,企业代表也会参加。到时候,怕是少不了一番较量。”

祠堂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岩叔让助手点起更多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照着一张张质朴而忧虑的脸。

“从明天起,各家把自己负责看护的林子段再走一遍。”岩叔布置任务,“哪里有老树,哪里有水源,哪里是药材生长的地方,都记清楚。阿木,”他看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你读过书,带几个人把咱们的‘绿线歌谣’和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整理成文字,配上图。”

“岩叔,要不要把祭坛那边收拾一下?”一位老人提议,“让调研组看看我们是怎么敬山神的。”

岩叔沉吟片刻:“要收拾,但不能特意表演。调研组来看的是真实的那拉村,不是戏台子上的那拉村。”

会议持续到深夜。村民们离开时,每个人的肩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们知道,这可能是那拉村百年未遇的转折点——要么守住祖先的土地,要么眼睁睁看着推土机开进雨林深处。

同一时间,省城的宾馆房间里,许兮若、高槿之、李瀚明和陶教授正在研究调研组名单。

“组长是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姓陈,五十六岁,学者出身,以务实着称。”陶教授指着名单,“关键人物是自然资源厅的刘处长,五十三岁,据说和贺振华是大学同学。生态环境厅派的是个年轻副处长,叫赵悦,三十五岁,博士,专攻生态评估。”

高槿之做着笔记:“文化和旅游厅的代表是位女士,王薇,四十八岁,做过少数民族文化保护项目。乡村振兴局的是个老基层,五十八岁,姓马,在山区干了三十年。”

“独立专家有两位。”许兮若看着最后两个名字,“一位是省林业科学院的孙教授,六十二岁,森林生态专家。另一位……”她停顿了一下,“是周明轩,四十五岁,经济地理学教授,我读过他的文章,观点比较倾向发展优先。”

“平衡的阵容。”李瀚明总结道,“有保守派,有改革派,有技术官僚,也有理论派。”

“明天上午九点,调研组出发。”陶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们作为研讨会主办方和报告撰写方,随行协助。但记住,主角是村民和雨林本身。我们过度表现反而不好。”

许兮若点头:“我明白。岩叔他们已经准备了一周,带调研组走‘绿线’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还有一个情况。”李瀚明调出一份文件,“我监测到,‘磐石生态’这几天异常安静。社交媒体上的水军几乎消失了,贺振华也没有公开露面。这不正常。”

高槿之皱眉:“暴风雨前的平静。他们一定在准备什么。”

“调研组在村里要住三天两晚。”陶教授说,“这期间,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兮若,槿之,你们要随时保持警惕。”

次日清晨,三辆越野车驶出省政府大院,向那拉村方向开去。

陈副主任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翻阅着厚厚的资料。后排,自然资源厅的刘处长和生态环境厅的赵悦各自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老刘,你对这个项目怎么看?”陈副主任忽然问道。

刘处长推了推眼镜:“从自然资源规划的角度,那片雨林确实有开发价值。但社区反对声音这么强烈,需要慎重。”

“赵处呢?”

年轻的赵悦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我昨晚看了社科院那份报告,里面提到的生态敏感点很有说服力。如果‘绿线’区域真如报告所说占关键生态功能的百分之四十,那么原方案的风险确实很大。”

刘处长轻轻哼了一声:“报告是社科院写的,陶教授和那些环保人士关系密切,立场难免倾斜。”

“所以我们才要实地去看。”陈副主任平和地说,“让事实说话。”

车队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五个小时后,终于进入了那拉村所在的山谷。时值午后,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层层叠叠的雨林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晕。

“真美。”文化厅的王薇忍不住轻声赞叹。

村口,岩叔带着二十几位村民已经等候多时。他们没有拉横幅,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着,男人们穿着传统的靛蓝布衣,女人们头戴银饰,孩子们好奇地从大人身后探头张望。

调研组下车后,陈副主任主动走向岩叔,伸出手:“您就是岩叔吧?我是陈志远,调研组的组长。这几天要打扰你们了。”

岩叔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欢迎。山里条件简陋,多包涵。”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岩叔领着调研组向村里走去。许兮若和高槿之远远跟在后面,不想抢了村民的风头。

那拉村的建筑让调研组成员们颇感惊讶——不是想象中的原始茅屋,而是依山而建的木结构竹楼,错落有致,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小花园,种着草药和蔬菜。村里的道路是石板铺就的,缝隙间长着青苔,显得古朴而洁净。

“这是我们村的议事祠堂。”岩叔在一座较大的建筑前停下,“调研组如果有会议,可以在这里开。平时,这里是孩子们听老人讲故事的地方。”

祠堂内部宽敞明亮,墙上挂着用植物染料绘制的雨林地图,上面用古老的符号标注着“绿线”的走向。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悬挂的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十七代村长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三百二十七年。”陈副主任轻声读出最早的年份,“那拉村在这里扎根了这么久。”

“是的。”岩叔的声音带着自豪,“从我记事起,长辈就告诉我,我们是雨林的守护者,雨林也是我们的守护者。”

住宿安排在几户村民家中。许兮若和高槿之住进了岩叔家的竹楼,楼上有一个小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雨林层层叠叠的树冠。

“岩婶特意换了新被褥。”岩叔有些不好意思,“山里潮湿,晚上可能要冷。”

“这样就很好。”许兮若真诚地说,“比宾馆舒服多了。”

晚饭是村民集体准备的“长桌宴”——竹筒饭、山野菜、烤鱼、野菌汤,全是雨林的馈赠。调研组成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村民们淳朴的笑容和热情的招呼下,渐渐放松下来。

经济地理学教授周明轩夹起一筷子野菜,若有所思:“这些食材如果规模化开发,做成高端生态食品,市场潜力不小。”

旁边的老马——乡村振兴局的代表——笑了:“周教授,您看什么都像项目。先尝尝味道,这是城里吃不到的鲜。”

晚饭后,岩叔在祠堂里点起油灯,调研组和部分村民围坐在一起,开始了第一次非正式交流。

“岩叔,能不能先给我们讲讲‘绿线’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副主任问道。

岩叔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沿着一条弯曲的线条移动:“这条线,是我们祖先用生命划出来的。三百年前,山洪暴发,冲毁了半个村子。当时的村长带着族人上山,发现被砍伐过的山坡全部塌方,而留有老树的地方,土壤依然稳固。于是立下规矩:这条线以内的树木,永远不能砍伐。”

“线是怎么确定的?”赵悦问得很专业。

“看树龄,看地形,看水源。”岩叔回答,“一百年以上的树,都在线内。山脊线、水源地、动物迁徙通道,也在线内。十七代人,每一代都会重新确认这条线,添上新发现的保护点。”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里是‘药园’,生长着七十二种珍贵药材。这里是‘鸟道’,每年有三十多种候鸟经过。这里是‘祖坟’,埋着我们十七代的先人。”

文化厅的王薇仔细看着那些古老符号:“这些标记方法,是文字吗?”

“是我们村的‘林语’。”岩叔的儿子阿木站起来解释,“一种只有那拉村人懂的符号系统。每个符号代表一类生态要素或祖先训诫。”

周明轩推了推眼镜:“很独特的地方性知识。但从现代发展的角度看,划定这么大范围的保护区,是否限制了村庄的发展空间?”

问题一出,祠堂里的气氛微妙地紧张起来。

岩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周教授,您从省城来,坐车用了五个小时。但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那拉村人用脚走出了一条路——不砍‘绿线’内的树,我们就有干净的泉水喝;不破坏‘鸟道’,害虫就有天敌来吃;保护好‘药园’,生病了就有药治。这叫限制发展,还是保障生存?”

老马点头:“我在山区工作三十年,见过太多砍树换钱的村子,头几年是富了,后来山秃了,水浑了,年轻人全走了,村子就死了。那拉村能传十七代,肯定有道理。”

刘处长清了清嗓子:“道理归道理,但全省的发展规划也需要考虑。‘磐石生态’承诺投资三个亿,能解决至少两百个直接就业,还能修路、建学校、通网络。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村民们怎么想?”

祠堂角落,一个一直在默默编竹筐的老人抬起头,用浓重的口音说:“路,我们自己能修;学校,我们想要;网络,我们也想有。但不要用我们的雨林来换。这是祖宗的地,我们只有看管的份,没有卖的权。”

许兮若和高槿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村民们的表达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有力。

第一晚的交流持续到深夜。调研组离开祠堂时,每个人的笔记本上都记满了内容。

回住处的路上,赵悦轻声对陈副主任说:“陈主任,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整个村子看不到一片塑料垃圾。他们用竹篮、木碗、陶罐。这种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可持续的范本。”

陈副主任点头:“明天进雨林,我们看看那条‘绿线’到底什么样。”

就在调研组在祠堂交流的同时,村外五公里处的一个临时营地里,贺振华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十个人的调研组,住在三户村民家里。组长陈志远,五十六岁,政策研究室二把手,务实派但不好糊弄。关键人物是刘处长,我们联系过了,他会见机行事。”

贺振华站在帐篷外,望着远处村落的零星灯火:“那个许兮若和高槿之呢?”

“也在村里,保持低调,但肯定会在关键时刻发声。”

“专家那边呢?”

“周明轩教授我们已经深入交流过,他认同适度开发的观点。孙教授态度不明,但他是技术派,可以用数据说服。”

贺振华点燃一支烟,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三天时间。第一天,他们看雨林;第二天,听村民说;第三天,开会讨论。我们的机会在第一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

“贺总,村里我们联系了几个年轻人,他们对出去打工很感兴趣。要不要……”

“要,但必须小心。”贺振华吐出一口烟,“不要直接给钱,承诺培训机会、工作机会。记住,调研组在村里,任何小动作都可能被放大。”

手下点头:“明白。还有,我们准备了新的方案——开发面积减少百分之三十,完全避开祖坟区域,设立‘社区共管委员会’,利润的百分之五返还给村里。”

“这个方案先不要急着拿出来。”贺振华沉吟道,“等他们看了雨林,感受到开发难度之后,再作为妥协方案提出,效果更好。”

夜色渐深,雨林里传来各种虫鸣和偶尔的鸟叫。两个不同的阵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第二天清晨,调研组在鸟鸣声中醒来。

早餐是竹筒饭和山泉泡的野茶。简单用餐后,岩叔和六位熟悉雨林的村民带领调研组向“绿线”进发。

“今天的路线是先看水源地,再到‘药园’,最后到‘祖坟’区。”岩叔分发着用竹筒制作的水壶,“山里路滑,大家小心。”

进入雨林的一刹那,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花朵混合的复杂气息。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上,各种蕨类和苔藓覆盖着每一寸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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