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调研组的足迹(2/2)

“这棵树,”岩叔在一棵需要五人合抱的巨树前停下,“我们叫它‘守山公’,树龄至少四百年。它的根系像网一样抓住这片山坡,没有它,上面的寨子早被冲走了。”

赵悦拿出仪器测量树木的胸径和高度,记录数据。孙教授则仔细查看树皮和周围的植被:“罕见的原始季雨林群落,生物多样性极高。”

沿着湿滑的小径前行半小时后,耳边传来水声。转过一个弯,一条瀑布从三十米高的崖壁上飞泻而下,在下方形成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

“这是村里三个水源地之一。”岩叔指着瀑布,“水流四季不断,经过多层岩石过滤,直接可以喝。”

陈副主任弯腰捧起水喝了一口:“真甜。”

“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有三户人家的田。”岩叔说,“‘磐石生态’的计划里,要在这里建一个接待中心和一个停车场。”

刘处长展开带来的规划图对照:“确实,规划中的核心设施区离这里不到五百米。施工会不会影响水源?”

“一定会。”高槿之第一次开口,他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这是我们在其他类似项目看到的——施工导致的水土流失、化学品泄漏、地下水位变化,都会对水源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许兮若补充道:“而且一旦建成,游客带来的垃圾、污水,处理不当就会直接进入水系。”

调研组继续前行。越往雨林深处走,生态环境越显原始。岩叔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各种植物——这是止血的,那是退烧的,那是治疗胃病的。

“我们的‘药园’不是人工种植的,是祖辈发现、保护、适度利用的自然群落。”岩叔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说,“这里一共有七十二种药材,有的只有这片雨林才有。”

文化厅的王薇被岩叔讲述的采药仪式所吸引:“采药前要唱敬山歌,采大不采小,采外不采内——这些规矩充满了智慧。”

中午,众人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空地休息,吃随身携带的干粮。周明轩教授走到岩叔身边:“岩叔,我有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想了解——如果完全不能开发,村里的年轻人靠什么生活?我看到很多房子只有老人和孩子。”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几个村民代表互相看了看,最后岩叔回答:“周教授问得好。我们不是不要发展,是要适合自己的发展。年轻人可以学做生态导游,可以学习传统药材的识别和利用,可以发展林下经济,比如种菌菇、养蜜蜂。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投入,需要外界支持,而不是一下子把整片林子推平。”

一个年轻村民忍不住插话:“我在省城打过工,一个月挣四千,房租吃饭去掉三千,剩一千,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如果在家乡也能挣三千,我宁愿回来。但回来要有事做,有希望。”

陈副主任认真记录着这些对话。

下午的行程更加艰难。前往“祖坟”区的路几乎不成路,需要手脚并用攀爬。但当调研组到达那片区域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那不是想象中的墓碑林立,而是一片异常茂密的林地。粗大的树木间,可以看到一些天然的石块,上面刻着古老的符号。没有坟堆,没有墓碑,逝者与森林完全融为一体。

“我们的传统是树葬。”岩叔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庄重,“人来自自然,回归自然。选一棵树,在树下安息。所以这片林子,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归宿。”

王薇的眼中闪着泪光:“这是我见过最生态、最智慧的殡葬方式。”

一直话不多的孙教授突然开口:“这里的土壤样品显示,有机质含量是普通林地的三倍以上。十七代人的回归,实际上是在持续为这片土地增加养分。这是一个完美的物质循环。”

黄昏时分,调研组带着满身的泥土和疲惫返回村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思考。

晚上,许兮若和高槿之在竹楼里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

“刘处长今天很沉默。”高槿之低声道,“他一直在拍照,记录,但很少发表意见。”

“周教授则问了很多关于经济可行性的问题。”许兮若说,“他在寻找妥协方案的可能性。”

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岩叔的声音:“兮若,槿之,睡了吗?”

两人下楼,见岩叔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岩叔,怎么了?”

“有人接触了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岩叔压低声音,“承诺如果支持项目,可以送他们去省城培训,安排工作。阿木告诉我,今晚有两个人动摇了。”

许兮若心中一紧:“是‘磐石’的人?”

“应该是。”岩叔点头,“我不怪年轻人,他们想过好日子。但用这种方式分化我们……”

高槿之思考片刻:“岩叔,明天是村民座谈会,调研组要听更多村民的声音。如果‘磐石’想分化,我们就用团结来回应。让动摇的年轻人也发言,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也让调研组看到村庄内部的复杂性。”

岩叔眼睛一亮:“你是说,不回避矛盾,而是展示矛盾?”

“对。”许兮若明白了高槿之的意思,“一个完全一致的村庄反而不真实。有不同声音,有代际差异,有现实困境,这才是真实的社区。关键是要让调研组看到,即使有分歧,大家依然在同一个框架下对话——如何在保护的前提下发展。”

岩叔点头:“我懂了。明天,让所有人都说话,老人、中年人、年轻人、男人、女人。”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第三天上午,祠堂里坐满了村民。调研组坐在前排,许兮若和高槿之坐在侧边记录。

陈副主任开场:“这两天,我们看了雨林,听了介绍,很受震撼。今天想听听大家真实的想法——对雨林,对发展,对未来。什么都可以说,说真心话。”

第一个发言的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四岁的阿贡婆。她由孙女搀扶着站起来,声音颤抖但清晰:“我在这片林子里采了一辈子药,治好了很多人。林子没了,我们的本事也就没了。这不是钱能买回来的。”

接着是一位中年妇女:“我丈夫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想他回来,但回来了干什么?种那点田不够吃。如果有既保护林子又能赚钱的事,我愿意干。”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站起来:“我来说句可能不中听的。保护是要保护,但我们也要活。我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以后上学、结婚,都要钱。守着林子受穷,年轻一代留不住。”

祠堂里安静下来。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犹豫地站起来,他是昨晚被接触的阿明:“我……我想去省城学技术。岩叔说的林下经济是好,但见效慢。‘磐石’说可以培训我们做旅游管理、做生态监测,我觉得也是个机会。”

他的发言引起一阵骚动。几个老人摇头叹气。

岩叔缓缓站起来:“阿明说真话,很好。我们那拉村议事,就是要说真话。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砍树,要么受穷。我们可以找第三条路,一条又保护林子又能让年轻人有希望的路。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帮助。”

他转向调研组:“各位领导,我们不是反对发展,是反对那种杀鸡取卵的发展。给我们一点时间,一点支持,我们能找到平衡点。”

座谈会持续了整个上午。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诉求,交织在一起。调研组认真地听,详细地记。

午休时,陈副主任把调研组核心成员召集到临时办公室。

“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陈副主任说,“情况很复杂,不是简单的环保与发展的对立。村民们有共识——雨林要保护;也有分歧——如何发展。”

刘处长开口:“从自然资源的角度,我认为可以划定核心保护区,也就是‘绿线’区域完全禁止开发。边缘区域适度发展生态旅游和林下经济。”

赵悦点头:“我同意。生态红线必须划死。但我建议,不仅仅把‘绿线’作为禁止开发线,更应申报为省级自然保护区或文化遗产,给予正式的法律地位。”

文化厅的王薇立即支持:“我正想提这个。那拉村的‘林语’符号系统、树葬传统、雨林医药知识,完全够格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旦有了这个身份,保护力度就完全不同了。”

周明轩教授推了推眼镜:“经济上怎么办?完全禁止开发,村民的发展需求如何满足?”

一直沉默的老马这时说话了:“我在乡村振兴局干了三十年,有一条经验——真正可持续的发展,必须从社区内部长出来,不能从外面硬塞。那拉村有智慧,有传统,有凝聚力,缺的是启动资金和技术指导。政府可以在这方面支持,比如设立雨林保护基金,提供小额贷款,引进生态农业专家。”

孙教授从技术角度补充:“我测算过,如果发展林下经济,比如种植稀有菌菇、养蜂产蜜、适度采集药材,三到五年内,村民人均收入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关键是规模要控制,不能破坏生态平衡。”

讨论越来越深入,一个多层次的方案逐渐成形——法律保护、文化认证、生态补偿、社区主导的适度发展。

下午,调研组与“磐石生态”的代表进行了闭门会议。贺振华亲自出席,带来了修改后的方案。

“我们听取了各方的意见。”贺振华展示着新的规划图,“开发面积缩减百分之四十,完全避开‘绿线’核心区。我们愿意出资设立‘雨林保护基金’,支持社区发展林下经济。同时,我们承诺优先雇佣当地村民,提供培训。”

陈副主任看着方案,问道:“如果那拉村区域整体被划为自然保护区或文化遗产地,你们的项目怎么办?”

贺振华的表情微微一僵:“这个……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投资回报。但无论如何,我们尊重法律和政策。”

闭门会议后,调研组进行了最后的内部讨论。傍晚时分,陈副主任邀请岩叔、许兮若、高槿之以及贺振华一起,宣布了调研组的初步意见。

“经过三天的实地调研和座谈,调研组形成以下初步共识。”陈副主任的声音沉稳有力,“第一,那拉村雨林,特别是‘绿线’区域,具有极高的生态价值和文化价值,建议尽快启动自然保护区或文化遗产的申报程序。”

岩叔的眼睛亮了。

“第二,在保护优先的前提下,支持那拉村探索社区主导的可持续发展模式。省政府相关部门将在政策、资金、技术上提供支持。”

“第三,‘磐石生态’的项目需要重新规划,必须完全避开‘绿线’区域。具体方案需要进一步论证。”

贺振华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们尊重调研组的意见,会重新评估。”

陈副主任最后说:“详细的调研报告,我们会在一周内完成,提交省政府。报告将如实反映那拉村的实际情况、村民的诉求,以及我们的建议。”

会议结束后,夜幕已经降临。岩叔紧紧握住陈副主任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许兮若和高槿之走在回竹楼的路上,抬头看见满天星斗。

“这只是第一步。”高槿之说。

“但这是关键的一步。”许兮若轻声回应,“雨林有了被正式保护的可能,社区有了自主发展的希望。”

竹楼里,岩婶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就着油灯的光吃饭。

“岩叔,您觉得调研组会说到做到吗?”许兮若问。

岩叔慢慢咀嚼着饭菜,良久才说:“我不敢说全部,但至少,我们的话被听到了,我们的林子被看到了。这就够了。剩下的,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饭后,许兮若走上竹楼的小阳台。雨林在月光下呈现出墨色的轮廓,偶尔有萤火虫飞舞,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高槿之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他们为之奋斗的土地。

远处的祠堂里,传来古老的歌谣声。那是村民们自发聚集,用歌声庆祝这三天的收获,也用歌声祈求祖先的保佑。

歌声悠扬,穿过竹楼,穿过雨林,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许兮若闭上眼睛,让歌声包裹自己。她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申报程序漫长而复杂,“磐石生态”不会轻易放弃,社区内部的矛盾需要化解,发展之路需要探索。

但此刻,在歌声中,她感受到了某种坚实的东西。那是十七代人的坚守,是一群普通人的勇气,是一种不同于征服与占有的智慧。

雨林深处,一只夜鸟发出清亮的鸣叫,像是在回应人类的歌声。

人与自然,古老与现代,保护与发展,在这片土地上艰难地寻找着平衡点。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而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