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初山中绝毒谷(2/2)
暮色四合时,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弟子终于现身。他腰间悬着枚羊脂玉佩,走路时目不斜视,语气带着惯有的倨傲:“吵什么?入我太初教,先学的就是‘静’。”
人群霎时安静。他扫了眼众人,转身道:“跟我来,先去领法器,再去住处。”
食堂的素斋倒精致,青瓷碗里的莲子羹甜而不腻。可刚放下碗筷,那名弟子又催着赶路,一行人跟着他在楼宇间穿梭。红墙绿瓦在夜色里沉默矗立,路旁的夜合花散发着甜香,张狂忍不住拽了拽秦浩轩的袖子:“这地方比皇宫还讲究……”
“住的地方能有这么好?”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贵族少年突然开口,他腰间的玉佩比那名弟子的还要剔透,“我家在京城的别院,都没这儿的廊柱雕得精细。”
中年弟子脚步一顿,回头时眼神冷了几分:“太初教的屋舍,住的是修士,不是公子哥。”他指了指远处一间最简陋的灰瓦小屋,“你若觉得这里委屈,现在就可以下山。”
贵族少年的脸霎时涨红,攥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却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秦浩轩望着那排整齐的木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忽然觉得,这太初教的“规矩”,或许比那些雕梁画栋,更能磨出修士的筋骨。夜色渐深,山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廊壁上的浮雕在月光下静静沉睡着,仿佛在等待着这些新弟子,用自己的故事,去续写石壁上未完的篇章。
长廊里挤着百十来号新弟子,都是今年选上来的毛头小伙。太初教几千年的底蕴全刻在廊壁上,飞天的仙师、镇妖的法器、踏海的楼船,看得人眼睛发直。个个盯着壁画上的字,胸口都憋着股劲——能成这等宗门的弟子,往后说出去都能挺直腰杆!
等最后几个气喘吁吁的新人跑到,太阳早沉进山后头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弟子施施然走来,脸抬得老高:“跟我走!”
食堂的素斋倒精致,可谁有心思细品?一群人跟着他在楼宇间绕,雕梁画栋看得人眼晕,尤其那些寒门来的少年,攥着衣角直咽口水——这地方比梦里的皇宫还仙,今晚得住这儿?
谁知七拐八绕,路越来越偏,最后停在一片矮趴趴的平房前。墙皮掉得露着土,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啦响。
“明早在这儿集合,参加最终测试。”那弟子下巴朝平房一扬,“半山腰以上是宗门重地,没资格别乱闯,犯了规矩,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太初教的门!”他顿了顿,指着平房,“今晚就住这儿。”
刚燃起来的热乎气“唰”地凉透了。贵族少年攥着腰上的玉坠,脸都白了:“这、这是人住的地方?”寒门子弟也傻了眼,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心里把太初教骂了千百遍,可谁也不敢吱声。
“慢着!”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回头,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他梗着脖子道:“这地方连狗窝都不如!咱们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遭罪的!”
引路弟子冷笑一声:“嫌差?现在走还来得及。太初教要的是能磨性子的璞玉,不是娇生惯养的瓷娃娃。”说罢甩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吹过破窗,呜呜像哭。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耷拉着脑袋,踩着碎砖烂瓦,不情不愿地往平房里挪。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倒比廊壁上的仙画,多了几分真实的冷意。
引路师兄脚步一顿,回头时眼底淬着冰:“太初教选的是能扛事的弟子,不是来享清福的娇客!”他扫过那群脸色煞白的少年,声音像淬了霜,“嫌这地方破?现在就可以下山,没人拦着!”
那器宇轩昂的少年被噎得涨红了脸,攥着腰间玉佩的手咯咯作响:“我爹是镇南侯!我住的院子比你们这破宗门都大,凭什么让我住狗窝?”
“镇南侯?”引路师兄嗤笑一声,抬手点向远处山巅的云雾,“看见那片云了吗?三百年前,有个比你爹官位还高的王侯,在那上面跪了三个月求入门,最后在这平房里住了整整一年——他说,破屋能养气,娇骨难成器!”
少年愣住了,引路师兄已转身走远,只留一句飘在风里:“想通了就进去,想不通就滚,太初教从不缺想走捷径的废物!”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咬着牙往山下走,更多人攥紧拳头,盯着那片漏风的平房——刚才师兄的话像块石头砸进心里,破屋养气?他们不懂,却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太初教的第一课。
那少年一身明黄锦衫,胸口双龙戏珠的刺绣在日光下泛着流光,一支羊脂白玉簪束起半头乌发,腰间龙形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指上琥珀翡翠扳指通透温润——这般行头,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是金枝玉叶。
引路道人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脸时,方才对众人的冷硬淡了几分,却仍带着霜气。若换了旁人这般摆谱,他早发作了,此刻耐着性子沉声道:“新弟子皆住此处,要论规矩,去寻掌事长老说去。”
“大胆!”少年身侧的跟班猛地踏出一步,锦衣上的云纹晃得人眼晕,“你可知他是谁?这是翔龙国三皇子李靖殿下!”
引路道人脸上嗤笑更浓,大袖一甩:“便是你们皇帝来了,在太初教也得守这里的规矩。三皇子?凡俗身份,在这儿不值当摆出来显眼。”说罢转身便走,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掀得地上草屑打了个旋。
李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身旁跟班气得发抖,他却忽然哈哈一笑,声音朗朗:“父皇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便是让我们体验世情来了——既是修行,哪能怕这点苦?”
这话圆得滴水不漏,周围几个寒门子弟暗暗点头,倒生出几分佩服。
李靖带头往平房走,刚迈过门槛,一股霉味便直冲鼻腔。狭长的屋子暗得像傍晚,地面黏糊糊的,脚踩下去“滋啦”作响,竟能踩出水来。他下意识拢了拢锦衫,身后跟班早已变了脸色,他却定了定神,朗声道:“诸位同门,既入山门,便是同修,哪分什么高低?今晚咱们就挤挤,正好讨教讨教修行心得。”
话音刚落,几个先前观望的少年立刻围上来:“殿下不嫌弃就好!我这里有干净的草席,您垫着些。”“我带了驱潮的药草,点燃能好些……”
人群里,秦浩轩抱着剑靠在墙角,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李靖,嘴角勾了勾。这皇子倒比想象中机灵,只是这平房的霉味,怕是能让这位金枝玉叶今夜难眠了。
秦浩轩冲那男孩扬了扬下巴,声音放得温和:“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男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会有人跟自己说话。他怯生生地挪过去,手指细瘦,指甲缝里还沾着些泥垢,攥着衣角的手紧张得发白。
“抓住这边角,对,使劲拽。”秦浩轩示范着扯了扯被角,“这被子潮得能拧出水,不晒透了今晚准得风湿。”
男孩听话地抓住被角,用力时胳膊上能看见细细的骨头轮廓。他动作生涩,却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小巧的鼻尖微微动着。
“新来的?看着面生。”秦浩轩一边翻晒褥子一边随口问,“叫什么名?”
“阿、阿竹……”男孩声音细若蚊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竹?”秦浩轩笑了笑,“挺好记的,跟山里的竹子似的,看着瘦,韧性大着呢。”
阿竹抬了下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脸颊泛起浅浅的红。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倒显得没那么局促了。
旁边有人吆喝着去打水,秦浩轩拎起水桶:“走,阿竹,跟我打水去,顺便把这褥子浸浸,多拧几遍能去去霉味。”
阿竹赶紧跟上,小步跟在他身后,像只刚学会认主的小兽。路过扎堆聊天的人群时,李靖正高谈阔论着民间见闻,张狂兄弟俩凑在旁边附和,笑声传到这边,显得格外热闹。
阿竹脚步慢了些,秦浩轩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道:“想听就去凑凑?”
阿竹连忙摇头,攥紧了手里的空盆:“不、不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
秦浩轩也不勉强,只是把水桶往他那边递了递:“扶着点,这桶沉。”
两人走到水井边,阿竹学着秦浩轩的样子摇轱辘,力气小,摇得吃力,额上很快冒了汗。秦浩轩没接手,只在旁边看着,等他摇上来半桶水,才夸了句:“不错啊,比我第一次强。”
阿竹咧开嘴想笑,又赶紧抿住,嘴角却还是翘着。水珠顺着井绳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倒驱散了不少拘谨。
等把褥子泡在水里反复揉搓时,阿竹的动作渐渐放开了些,小声问:“秦、秦大哥,你也是……被选来的吗?”
“嗯,”秦浩轩拧着褥子,水花溅了两人一身,“跟你一样,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阿竹低下头,手指在水里划着圈:“我娘说,能进太初教是天大的福气,让我、让我别惹事……”
“放心,”秦浩轩把拧干的褥子搭在竹竿上,“这儿没人会平白欺负人的。”他看了眼阿竹瘦小的身板,补充道,“真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阿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那点怯懦像被融化了些,露出少年人该有的清澈。
远处的喧嚣还在继续,而水井边,两个没凑热闹的少年,就着哗哗的水声,慢慢聊起了家乡的事——阿竹说他家后山有片竹林,春天能挖笋;秦浩轩说他老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能乘凉。那些平凡又温暖的细节,像丝线一样,悄悄把两个陌生的身影,连在了一起。
人群里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有人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有人围在一起交换家乡趣闻,连空气都透着股热络的躁动。而角落里,几个身影安静地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对着墙根发呆,有的低头抠着床单,指尖泛白。
秦浩轩抱着被子抖了抖,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他瞥见旁边那个比床沿高不了多少的男孩,对方正攥着衣角,脚尖反复碾着地面,像株被风吹得打颤的小草。
“过来搭把手。”秦浩轩把被子往中间拽了拽,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被芯潮得很,不晒透今晚没法睡。”
男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赶紧凑过来,小手抓住被角时还在微微发抖。他力气小,拽不动,脸憋得通红,却咬着唇没吭声。
“徐羽。”男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叫徐羽。”
秦浩轩“嗯”了一声,故意放慢了动作:“秦浩轩。”他松开手,让徐羽能轻松抓住被角,“慢点拽,别扯坏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徐羽脸上,能看清他眼角的小痣,还有因为紧张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确实很瘦小,穿着宽大的衣服像套了个壳子,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第一次出来?”秦浩轩抖着被单,随口问道。
徐羽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最后小声说:“嗯……以前只在村里待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手里的动作没停。抖落的灰尘渐渐少了,被子也变得蓬松起来。徐羽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攥着被角的手指终于放松了些,偶尔还会抬头看看秦浩轩的动作,偷偷学着调整用力的角度。
不远处的李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刚和几个新认识的同伴聊完,目光落在秦浩轩身上时,眼里带着明显的欣赏——那流畅的肌肉线条藏在粗布衣衫下,每一次发力都透着沉稳的力量感,绝非寻常少年可比。再看他对徐羽的态度,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自然的照顾,更让李靖生出几分好感。
“秦兄。”李靖大步走过来,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在下李靖,刚才看秦兄整理被褥都透着股练家子的劲,想必身手不凡?”
秦浩轩直起身,回了个抱拳礼,掌心的薄茧擦过衣袖:“略懂些粗浅功夫,谈不上不凡。”他目光落在李靖腰间的佩剑上,剑穗是罕见的冰蚕丝,“李兄的剑,倒是柄好兵器。”
李靖眼睛一亮,显然没想到对方能一眼识出剑穗的门道:“秦兄好眼力!这剑穗确实是冰蚕丝所制,是家师送的见面礼。”他顿了顿,笑道,“刚才看秦兄对小友颇为照顾,便知是性情中人,不知秦兄师从何处?”
旁边的徐羽悄悄退开半步,抱着叠好的被角,安静地听着。阳光移到他脚边,小小的影子落在地上,不再像刚才那样瑟缩,反而随着两人的对话,悄悄舒展了些。
秦浩轩没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被褥上的浮尘:“萍水相逢,缘分到了,便不必问太多来历。李兄若不嫌弃,不如一起把这几床潮被子搬到院里晒晒?”
李靖朗声应道:“好!正有此意!”
两人合力抱起被子往院外走,徐羽犹豫了一下,也抱起一床小些的褥子,快步跟在后面。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些,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把金粉。
远处的喧闹还在继续,但这一角的安静与默契,却像晒被子的阳光一样,带着踏实的暖意,悄悄漫进了每个人心里。
男孩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麻利地接过被子一角,和秦浩轩一起抖落上面的灰尘。被角扫过他的脸颊,他缩了缩脖子,才怯生生地开口:“徐……徐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此时大多数人还在院外扎堆说笑,廊下只有他们两个在整理床铺。秦浩轩抖着被单的动作顿了顿——徐羽的手腕细得像根芦苇,抓着被角的手指关节泛白,显然用了全力。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力气,让被子的重心偏向自己这边。
这一幕恰好落在路过的李靖眼里。他本是来找秦浩轩搭话,目光扫过那壮实的身板、古铜色的胳膊,眼里立刻亮了亮——这等身板,一看就是练家子,将来定是个好帮手。
“这位兄台好身手!”李靖大步流星走过来,抱拳的动作带着皇子特有的洒脱,“在下李靖,看兄台整理被褥都透着股劲儿,想必是个练家子?”
秦浩轩直起身,回了个抱拳礼:“秦浩轩。略懂些皮毛罢了。”
“秦兄弟谦虚了!”李靖哈哈一笑,很自然地勾住他的肩膀,语气热络,“往后咱们都是太初教的弟子,就得互相帮衬着!我看秦兄弟是个实在人,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他说得热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落在旁边的徐羽身上。徐羽像没察觉到似的,默默把抖好的被子铺在床上,又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线头,瘦小的身影在廊灯下缩成一团,像颗被遗忘的石子。
秦浩轩不动声色地挣开李靖的手,弯腰帮徐羽捡起线头:“这被子潮,得离墙远点铺,不然半夜准得沾一身潮气。”
徐羽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小声道:“谢谢秦大哥。”
李靖这才像是刚看见徐羽,淡淡瞥了一眼,语气敷衍:“这小不点也是今年的弟子?看着倒像个没长大的娃娃。”
秦浩轩没接话,只是帮徐羽把被子往中间挪了挪。山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廊灯摇晃,徐羽下意识地往秦浩轩身边靠了靠,像只受惊的小兽。
“天凉了,早点睡。”秦浩轩拍了拍徐羽的肩膀,又对李靖点头示意,“李兄,我先歇了。”
李靖还想说什么,却见秦浩轩已经转身帮徐羽掖好了被角,动作自然又细心。他撇了撇嘴,觉得秦浩轩有点“拎不清”——跟个不起眼的小不点浪费时间,不如多跟自己聊聊人脉门路。
夜渐渐深了,山风越来越凉。徐羽缩在被子里,听着隔壁李靖和秦浩轩的谈话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笑闹声。忽然,他感觉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秦浩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晚上冷,把被子裹紧点。”
徐羽“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鼻尖却有点发酸。他悄悄睁开眼,看见秦浩轩正坐在床边,借着廊灯的光磨着手里的匕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和。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秦浩轩像是察觉到了,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他的被子上。
“睡吧。”
徐羽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外袍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想,原来太初教的夜晚,也不是那么冷。
李靖的笑容像镀了层金,热络地勾着秦浩轩的肩膀,几乎要把半个身子靠过去。“浩轩兄一看就是爽快人,往后在太初教,你我兄弟多亲近亲近——”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秦浩轩身旁的徐羽,像瞥见了粒不起眼的尘埃,连停顿都欠奉,径直掠过。
秦浩轩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心里却已泛起凉意。方才李靖对徐羽的无视像根细刺,扎得他很不舒服——这哪里是热情,分明是戴着笑面的功利。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肩膀,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拉开半尺距离:“三皇子客气了,大家同为教中弟子,互相关照是应当的。”
说话间,山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卷着股潮气扑在人身上。秦浩轩下意识往旁侧看了眼,徐羽正把胳膊往袖子里缩,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衣袍里晃了晃,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方才李靖搭话时,这孩子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摆,连头都没敢抬,此刻被冷风一吹,鼻尖已泛了点红。
“这天说凉就凉了。”秦浩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库房里该有备用的厚些的衣袍,我去取几件来。”
李靖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时愣了下,随即笑道:“浩轩兄倒是细心。不过这点凉算什么,咱们男子汉哪能怕冷——”
话没说完,就见秦浩轩已经走向角落的木箱,翻出两件半旧的棉袍。他没先递给凑上来的几个壮汉,反倒转身走到徐羽面前,把更厚实的那件塞过去:“穿上。”
徐羽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潮气,接过棉袍的手微微发颤,小声道了句“谢谢秦大哥”,低头套衣服时,耳朵尖悄悄红了。
秦浩轩这才把另一件棉袍丢给旁边冻得搓手的少年,目光扫过缩着脖子的众人:“库房还有些姜茶,谁去烧壶热水来?”
李靖看着秦浩轩自然护着徐羽的模样,脸上的笑淡了些,却还是打圆场:“浩轩兄真是心细,连这些小事都挂着。”
秦浩轩没接话,只看着徐羽把棉袍裹紧,露出的半截手腕终于不再发颤,这才转头对李靖笑了笑,语气里没了方才的热络:“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总不能看着同伴冻着。”
风又起时,秦浩轩往徐羽那边挪了挪,有意无意地替他挡了些穿堂风。他望见徐羽捧着温热的姜茶杯,指尖终于有了点血色,心里那点因李靖而起的滞涩,也跟着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