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六) 醉江楼辩理:蓉卿解纤足,痛斥缠足祸(2/2)
这陋习的根源,从来都是‘刻意迎合礼教’,而推波助澜的,正是那些满口‘天理’却背离仁心的儒者!就说本朝文豪苏轼,世人都赞他才高八斗、豁达通透,可他竟写词鼓吹缠足!他填过一首《菩萨蛮·咏足》,里面写‘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把缠得小巧的脚说成‘纤妙’,还要捧在掌心里赏,这不是鼓吹是什么?
他的词流传甚广,多少官宦人家、富裕商户,因为他这一句,便觉得缠足是‘雅事’,不仅给女儿缠足,还特意定制更尖更窄的弓鞋,哪怕孩子哭着喊痛,也硬着心肠坚持——本朝缠足之风,便是从这般‘文人鼓吹’、‘人人效仿’开始,渐渐蔓延开来的!
更过分的,是朱熹!此人号称‘理学大家’,满口‘存天理、灭人欲’,可他主政漳州时,竟直接下了政令,强制推广缠足!他说‘女子缠足,可收其心,使其不妄动、不逾矩’,还规定漳州境内,凡女子七八岁者,皆需缠足,不缠足者,便说其‘家风不正’,不准婚嫁!
本朝多少百姓,哪怕家境不算富裕,也迫于政令,只能找粗布缠女儿的脚,再凑钱买双窄尖弓鞋,听着孩子夜里哭着喊‘脚痛’,却敢怒不敢言——他这哪里是‘存天理’,分明是用‘礼教’害人!
诸位想想,七八岁的孩子,脚骨刚要生长,正是脆嫩的时候,硬生生用布条缠裹,再塞进窄尖的弓鞋里,把脚趾挤蜷、把足背压弯,日夜不能松绑,那种痛,是筋骨拉扯的痛,是磨得皮肉发疼的痛,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多少女孩因为这样,脚形早早变形,走路比天足慢了许多,再也不能像幼时那样在田埂上跑、在河边玩;多少女子缠足后,出门只能靠人搀扶,或是慢慢挪着走,渐渐没了见识,没了主见,只能困在闺房里,成了只能依附男子的人——这还不算害吗?
而这一切的根源,全在儒教的扭曲!儒教本来说‘仁者爱人’,可这些儒者,却把‘礼教’变成了捆人的绳子!他们为了维护‘男尊女卑’,为了让女子顺从,便编造出‘缠足美’‘缠足能收心’的谎言,用诗文鼓吹,用政令强制,把好好的自然之美,变成了‘合礼之美’,把好好的女子,变成了‘顺从的附属’!
他们说缠足是‘合礼’,可真正的礼教,该护人,不是害人;他们说缠足是‘美’,可把自然生长的脚刻意收束,把鲜活的孩子逼得痛哭,这算哪门子的美?不过是借儒教的名头,把‘恶’包装成‘善’,把‘枷锁’包装成‘规矩’罢了!
我今日在众人面前赤足,不是为了哗众取宠,也不是为了违背所谓的‘礼教’,只是想让诸位看看——没缠过的天足,能有多美;没被束缚的女子,能有多坦荡!也想让诸位明白,本朝这渐起的缠足之风,从来都不是什么‘雅事’‘美事’,便是眼下这轻度缠裹,也是该及早止住的陋习,是儒教扭曲礼教生出的祸端!
女子也是人,不是男子的附属,更不是礼教的牺牲品。她们该有一双能自由行走的脚,能去田间劳作,能去街头看风景,能在抗蒙时帮着传递消息、照顾伤员,不该被一双刻意收束的脚、一双窄尖的弓鞋,困在闺房里一辈子!”
这番话落地,厅内静得能听见江风扫过窗棂的声响。青衫学子垂着头,手里的折扇捏得发白——他想起去年母亲要给七岁的妹妹缠足,还特意去市集买了双红布弓鞋,鞋头尖得像个小锥子,妹妹穿了一次便哭着不肯再穿,母亲却硬把妹妹的脚裹进布条里,再塞进弓鞋,如今听黄蓉说起程颐禁缠足的家规,才知连理学先辈都反对的事,自己竟还默许了,心里更添几分愧疚。
老乡绅更是红了眼,猛地拍了下案几:“老夫活了这么大,竟不知程颐先生还禁过缠足!原来连正经儒者都懂这是害人的事,偏有人打着‘理学’的旗号推波助澜!老夫的孙女,上个月刚被她娘缠了脚,还买了双窄尖弓鞋,孩子天天哭着说‘脚挤得痛’,老夫明日便让孙女把脚解开,把那弓鞋烧了,再把程先生的家规说给乡里人听,往后谁再劝着缠脚,我便带他来找黄军师理论!”
吕文德这才敛了先前的憨态,身子坐直,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语气沉了几分,满是制置使的威严:“诸位都听清楚了!本制置使今日在这醉江楼把话放这儿——往后利州境内,不管是州府下辖各县,还是乡镇村落,凡有强迫女子缠足、售卖窄尖弓鞋诱导缠足者,一经查实,轻则杖责示众,重则革去功名、吊销商户执照!乡绅、里正若敢纵容包庇,一并追责,绝不姑息!黄军师说的在理,眼下正是抗蒙保宋的要紧时候,女子能劳作、能传信,也是守土的力量,怎容这陋习折损百姓元气?往后此事,便由本府牵头,各州县城门处贴出告示,再派亲兵下乡巡查,务必把这缠足之风给我刹住!”
“吕大人这话,我可不敢全接。”黄蓉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认同,目光直直看向吕文德,“怎么?利州的女儿是女儿,能不遭缠足之苦,你川蜀制置使辖区余下的州府——像绵州、汉州、夔州那些地方的女儿,就不是你吕大人治下的百姓了?就该忍着骨痛缠脚、困在闺房里?
眼下抗蒙,守的是整个川蜀的疆土,护的是整个川蜀的百姓,不是只守一个利州。若只管利州,不管其他州府,那些地方的百姓见利州女子能自由行走、帮着守土,自家女儿却要遭罪,心里怎会服?再说,陋习若只在利州止住,别处仍在蔓延,往后难免有人把女儿送到利州来避缠足,反倒乱了秩序。
吕大人既掌川蜀制置使的权,便该有掌全域的担当,不如把话放得更实些——整个川蜀辖区内,凡强迫女子缠足者,一体追责;各州府统一贴告示、派巡查,甚至把程颐先生禁缠足的家规附在告示后,让百姓知其理、明其害,这才是真的护全川蜀的女儿,才配得上你制置使的职分,不是吗?”
吕文德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黄军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盯着利州,忘了整个川蜀!好!那本制置使今日重新立令——自今日起,整个川蜀制置使辖区内,各州、府、县、乡,一律禁止强迫女子缠足,禁止商户售卖窄尖弓鞋诱导缠足!各州府即刻拟写告示,附上程颐先生的家规,贴于城门、市集显眼处;各府派亲兵与地方官一同下乡巡查,凡查实违禁者,按先前说的规矩追责,乡绅、里正包庇者,同罪!绝不让川蜀境内,再有无辜女儿受缠足之苦!”
黄蓉这才点头,弯腰拿起地上的绢袜,缓缓穿上,动作从容:“这才是守土护民该有的样子。本朝缠足之风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趁现在全川蜀一体禁绝,便能少些女子遭罪。这陋习的打破,和我们论史辨真、抗蒙守土一样,都要‘不偏私、不局限’,辨清真义、扛起担当,才算真的为百姓做事。不知诸位,认同我与吕大人这番话吗?”